“去一两天，叫个人帮你照看照看。”

一回，两个少先队员就在两步之外跟着。他们一直在欣赏他的军事动作，悄悄地跟在后面看了半响了。他刚想站起来，其中一个孩扑上来，没没脸地又是拳又是掌。另一个叫起来：“抓着贼啦！快过来！”

他一声不吭，死死地贴在地上，脑袋两边直过风。那是少先队员们急匆匆跑过去跑过来的脚步。他们不断地相互喊话，找着没？…没找着？…守住两边！…他窜不了！刚才还看见呢，一眨咋没了？…唉！这儿有蜀黍儿！…看这货吃了生蜀黍！…这货饥坏了！…

“让五合走了。”

“谁们说？！”

卡车下挤，正和五合撞个满怀。五合只穿件破衩，把长的两个都上了海藻，架在后脖颈上。

就在这时，他听后面一个声音说：“看这货，趴地上窜恁快！”

老虎赶往地上一趴，肚贴在打透的土地上往前爬。他当过解放军，撤退、隐敝、迂回是他拿手的。他听见那喊声是孩的嗓门，想到农业社到底把少先队组织起来看守庄稼了。

当过解放军的人没有那么好打，他一挨打上反击。他心里不想打，拳想打，所以拳自己击了，把压在上的少先队员一下打黑了眶。他一听少先队员

丁书记的秘书跑来了，看这一男一女农民在逗架，嫌恶心似的撇撇嘴。胜了，把那一海藻抢到了手，从里倒自己的一份儿，把两个袋摞一块，扛在一个肩上往家走。秘书在后面叫她：“王同志！”

“我要了啥你着？”回嚷：“谢会计，给我！”

起脚窜了。她了人群，一把扯住五合。五合一汗，又赤条条，除了那条的破衩，溜得扯不住，她只好扯他破衩上的带。

“搁下。”她说。

她看着老虎瘸了蜀黍地，不放心，跟上去小声叮嘱：“少几穗，不然碰上人，你那又跑不快。不行我回给你几穗，我得多，够你孩吃了。”

“那你把我的那份儿给谁了？”

“上回去洛城，人家帮我照看了几天，就掉了好几斤膘。一斤膘值五钱呢。”把两袋粮往上掂掂，腰又斜一，左手支在歪去的左上，步小跑似的走了。秘书在后面看，心想，这女人嘎是嘎，活儿得上个男人。瞧那小腰，一闪一扭，成秧歌了。

“嗯。你也拾粪？”

“说！”站定下来，两袋粮摞在一块，全架在她一边肩。

“养的有四只猪，我走了该挨饥了！”

老虎挥挥手叫她快走，自己矮矮地瘸蜀黍。下两穗，他觉着自己一，腮帮酸得难耐，嘴一松，一清溜溜的粘儿从肚里冲上咙，嘴，在绿的蜀黍叶上。昨晚那一碗菜汤老不耐饥，已经饥成了这样。他三下五除二扯下蜀黍，撕下的须须，牙齿已合到珠似的鲜蜀黍米上。

他又往蜀黍更密的地方爬了一截。至少有十来个孩，他们都埋伏在哪儿？咋让王溜了他们的包围圈？他觉得脸刺痛刺，知是让蜀黍叶拉来了。孩们还在咋呼，满田窜，踩毁不少蜀黍。他们把偷的那些也算在他上了。也许在之前还有贼，全记在他老虎账上。老虎才到这村里就矮人一等，从敌人份慢慢往上混，混到如今，好几年了，才混成个“半敌人”总算和女人一样一天挣八分工分。再让少先队逮住，罪加一等，地位又得降回敌人。这样一想，老虎把当解放军时的看家本事拿来了，侧起，曲起一条，一个胳膊往前领路，一条飞快蹬地。他这样窜得贼快，短了的那条一不碍事。再窜几步，就能窜坟院。那里杂树密实，荒草又长得，他就能胜利突围了。

她一见老虎就打招呼：“老虎拾粪呀？”

谢哲学犯难地笑笑：“我刚才不知情，真以为你不要了。”

“哎哟！敢扯那？扯掉了！”

老虎抖抖神，准备好好给他四个孩们选几穗粒饱个大的蜀黍。偷一回不易，偷那缺牙豁齿的蜀黍，真让逮着也不值。他的手很识货，一把握上去，就知穗得齐不齐，浆收到了几成。“咔叭”他了第八了。说好是六穗的，八穗了你还不走？！这样想着，他的手去够第九穗。该走了该走了，他的脚就是走不动。

前后一块现了两枝长矛，同时是喊声：“抓贼呀！偷农业社玉米的贼来啦！”

“我拾什么粪？”她笑笑，小声说：“往北，北边蜀黍多，没叫多少人过。”

“她有白面吃，她还非要这！”五合和转圈，邀请看闹的人评理：“你们说她非要这啥？”

“丁书记叫我捎话给你，叫你去他家坐。我们车今下午回去，一块去吧。”

说：“我拿它喂猪！我把它沤！我给它全倒坡池里喂小乌。你给我不给？！”

老虎这天去拾粪，天还没全亮，启明星还跟灯似的挂在那儿。他刚走到蜀黍地边上，听见蜀黍油绿的叶片起一溜风。再一看，窜来了，腆肚，腰杆梆，一看就知浑别满了足了浆的蜀黍。

双手扒住卡车，免得被挤开。她拽拽卡车上谢哲学的衣服后襟，叫：“王的一份儿！”

“掉就掉，我没见过？搁下不搁下？！”把他带越扯越。

原来生蜀黍不难吃哩。他听见自己发似的咀嚼声，又象猪那一样吧呷着嘴。一边吃，清还是止不住地冒，和着白的蜀黍浆顺他嘴角冒来。蜀黍浆甜腥甜腥的，真的就象什么东西的。他觉着落肚里的蜀黍上象一层好似的滋养了他，他象前一棵棵圆的蜀黍一样伸展叶片，摇晃脑。他一连啃下去六蜀黍，才觉着里长久亏空的那个给填上了。

“区委丁书记给你捎了银丝挂面，满州大米，捎了有一大麻袋，你还要这啥？”人群里有个人说。

已经抓住了架在他后脖颈上的的一条。她双手拽住那，一只脚就要蹬五合。

这是发放过海藻的第二个月，家家把海藻都吃完了，走过蜀黍地时，都会不由地两看看，脚步放慢。蜀黍还没熟，已给了一半走。史冬喜开会时说，抓住偷蜀黍的人全都当阶级敌人置。当阶级敌人是挨什么样的置，大家也不很清楚，所以还是偷蜀黍实惠些。

瘸老虎真名叫陈金玉，不事谁也想不起他真名，都叫他“老虎”“老虎，卖条帚呀？”“唉。”“老虎，担呀”“担。”“老虎，又叫媳妇撵来了？”“撵来了。”老虎和人相长了，人人都觉得他老实，容易，和他的“老虎”威名不相符。有人说老虎担的时候，望着井底发呆，别是想把村里最后这井也填填。

谢哲学正统计领救济的人名，给一拽，转过说：“他们说你不要这玩艺了！”

“王，你有白米白面，你要它啥？”五合还是想赖，他只盼手劲再大些，扯断他的带转机就来了。“你们大家看看，还有女人扯男人带的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