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好的。

侍位员将我们安置下来后，一个侍应生推一辆玻璃小车跟随着我们。我回朝他看一，想问问他这样鞍前后算是什么的。里昂却正好把选好的一盘果搁在车上，我便止住了已到尖的发问。原来里昂可以活得如此豪华。他已漫不经心地开始餐，而安德烈和我还没完全看清桌上珠光宝气、玲珑剔透的都是些什么。

到底是为了我你。他把这话讲得非常家常，像已经这样讲了五六十年，如同那三对银发老夫老妻。

安德烈哈哈笑起来，是那该发生在Denny’s或Sizzler的笑声，是卡车司机歇脚的车大店里生发的笑声。它和银、晶相击而的秀丽声响很不相宜，因而引得所有银发恋人们回过来。他们表情清淡的脸定了格，朝向我们三个人，意思是：幸亏我们不必与你们共享一个人间太久了。

他对安德烈的邀请接受得很痛快，我不知他是怎么了。我看他一，他一儿挑衅的意思也没有。他很快上了那件永远的夹克，一条尾梳得整整齐齐。

安德烈为我铲起一片冰清玉洁的鲍鱼。我说：谢谢。

然而我却怎样也看不清。

车窗上有泥。安德烈的车从来没这样脏过。他开车稳重，看见洼便缓下车速。把泥溅到两侧车窗玻璃上，安德烈需要喝五杯伏特加才得来。而安德烈从来不可能狂放到去喝伏特加。他有他俄国祖先狂放的神情举止，内心却是国式的：理、负责、好自为之。

我这句话让里昂复活了一般狼吞虎咽起来。我和安德烈落座之后，里昂说：谢谢老天爷。

到底是为什么，安德烈？！

我说：我你。

我坐安德烈的车后，一阵怀疑涌上来：这车分明是安德烈在华盛顿开的那辆。对于安德烈这样百分之二百讲实话的人，编那么大个故事，太不寻常了。我要里昂坐到前排座上，理由是要他领路。真实的理由，是我想独自坐在后面，好好看清一个诚实人撒谎的理。

为什么？他还是笑眯眯的：就是想看到你。他又转了话题去介绍一起司。安德烈在介绍任何艺术品、诗歌、建筑、酒类、都用相等优的语气，都是毫无偏见毫无歧视地把它一切优、缺娓娓给你，选择完全是你自己的。

好的。里昂说。

我们三个人只有安德烈的着装勉跟这里的氛围搭得上调。这里的确没有“雅”气，却像皇族来的地方。

他说：什么“好的”？

他说：别谢我，我。

里昂当然不会去的。他觉得安德烈把零钱扔给街乞丐也是以同样诚恳的态度。安德烈每星期日下午到一家残废人的福利工厂去义务劳动，给残废人生产的罐写西班牙文、法文、荷兰文的产品介绍，这事里昂一听准会仰天大笑。

我听安德烈向我推荐墨西哥的一仙人掌类果。他说他还是十五岁那年吃过它，却在冰天雪地的芝加哥再次见到这稀有带果实。他对我耳语：里昂是极端分——要么极端贫穷，要么极端贵族。

你突然来这里，到底为什么？

你呢？我抬起睛，盯着安德烈的脸。他至少有两个早晨没好好刮胡。

当安德烈第二次起去取时，里昂抬起

我怎么？他笑眯眯地反问。

我和安德烈一齐看着他。他抿着嘴，优雅地嚼着，然后从容地吞咽。他用餐巾沾了沾嘴，才说：他们很开恩，今天没放音乐。好音乐是不应该就着饭吃的，坏音乐又太败胃。所以这家餐馆长不小，终于懂得：不该拿音乐糟蹋品，也不应该拿品糟蹋音乐。

我们走餐馆时，店堂里还冷清。门厅里居然着几枝中国梅，那暗红显得十分珍奇。店堂并不大，几乎像一个大房宅的宴会厅，中间摆一个玻璃长几，上面陈列着六十来品，从陆地到海洋，一切允许现在午前餐桌上的东西，一应俱有。一共有三对银发夫妇在用餐，他们一声不吱，侍应生却读得懂他们的每指令，一声不响地去替他们取来冰块，或满上果、或更换盘。整个餐馆里穿梭过往着静默的殷勤。那不苟言笑的雅让我气也不上来。

他的声音很轻，手上的银叉敲在晶盘上，发晶莹的声响。而里昂却听见了。他的两个胳膊肘正典雅地悬在空中，切开一片透明的熏三文鱼。我看见他的动作就那样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