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节

我将盘子一一卸下，然后是饮料，与此同时，我接受那位黑人女子的请求，我说：没问题，我ma上给你送过来。除了两小袋辣酱，你还要别的什么？…便衣福茨看着我的侧影，继续打问着我非凡的曾经。十八岁的军队记者，二十五岁的女少校，这绝对不平凡吧？他这样问dao：即便在中国，这样一个女人的经历也属于超常，对吗？女领位抱歉地笑笑。我一yan瞥见她的歉意笑容；她帮不了他的忙，因为这餐馆的工友之间从来没人谈自己的曾经。如果到了一个遥远陌生的国度，还不去改变或推翻自己的曾经，这远走高飞还有什么飞tou。

理查·福茨不知dao，我们这些人都不大喜huan自己的曾经，我们的背井离乡证明了这一点。这份“不喜huan”微妙丰富，同理查·福茨是讲不清的。女领位穿着粉红长旗袍，亮晃晃假缎子造成她rougan的假象。她指点着菜单上的一只只招牌菜，连笑容都廉价起来。她比我大几岁，还在大学zuo本科生，还要靠亮大tui挣口粮，她怎么可能喜huan我的曾经。

我背转shen，麻利地将一个客人留在桌上的一元钱小费抓过来，sai入围裙中央的兜里。我gan到理查·福茨的目光瞄准着我，我肩上、背上，后脑勺都负载着一zhong奇特的压力。我的肩膀单薄，上面曾挎过武qi。

晚上下课时间是十点半。所有的同学都说要去学校隔bi的酒吧喝啤酒。我像每次一样，先是借故有事，再是托辞不舒服，但末了都一样：跟着他们进了带男xingtou油气味的这家酒吧。我ying不来面子上挂不住，等于告诉全ti同学我多么穷。如此之穷，他们也帮不上忙，你要他们怎么办。穷到这地步，就不合群了。这点我相当明白。因此我来是来了，却不喝啤酒，只要了一块钱的玉米hua和一杯白水。这个班曾在学期刚开始时有过一个男同学，叫汉斯，一tou浅setou发近乎雪白。他羞怯文静，从来不换衬衫。一次他向一个女同学借了六块钱吃晚餐，从此再没回到教室来上课。大家认为他穷得过火也自尊得过火。直到今天，一提汉斯人们还会哈哈地笑，为了赤贫和清高，汉斯把自己给放逐了。而我明白，汉斯若不放逐自己，这个集ti也早将他逐了chu去。那么穷谁受得了？那么穷不是对所有人都是个颇大的嘲讽吗？

因而我对我的贫穷守口如瓶。

进入地铁站已近午夜。尽guan啤酒会上谈的话题都很高雅，我对自己仍十分恼恨。我难dao高雅得起？是什么让我跟着他们在酒吧里高谈阔论？是虚荣。可我虚荣得起吗？

地铁车厢里只有三个人。我迅速在两个旅伴中zuo了选择，走到那个梳ma尾辫、穿一shen黑的亚洲男子shen边坐下来。第三个人在我上车时朝我堆chu一个很大的笑容，这不是什么好事。在shen夜十一点四十五分，我选择一shen黑衣的亚洲男子zuo我的旅伴，并不是认为他完全没有危险。只能是两害取其轻。

亚洲男子yan神遥远，看着漆黑的窗外。他眨yan眨得极慢，细长的手指在椅子上的敲击却颇激烈。我从书包里翻chuju大的笔记本和书，发现他敲击的手指停止了，却不是休息的停止，似乎是被我这边的忙碌打断了，那些手指不耐烦地僵滞住，等着我忙完，它们好继续刚才的敲击。

顺着那些细长的手指，我yan睛看上去，看见一层淡得难以捕捉的笑意，就在他苍白的pi肤下。当那笑意慢慢泛上他面孔的表层，向他的颧骨和yan角、甚至耳gen聚集时，你仍旧不能确定那是个笑，只是个笑的许诺。这个时候他眨了一下yan，似乎打发掉那个令他发笑的荒唐念tou。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这罕见的宁静中存在着危险，内向的危险及他自shen的危险。

我翻chu书包里的字典，迅速查chu在课堂上记下的两个生词。我查字典一贯有这zhongan捺不住的急切响动。这响动在别人听来大概十分luan心。他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