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军长的什么人”？耿荻说：“三女儿。”既没有故玄虚，也没有讳莫若。耿荻说她常路过作家协会大门，常看见有关她们父亲罪状的大字报，所以也就摸透了她们的底细。她拍拍穗的脑瓜，龇雪白的板牙哈哈乐了：“谁让你们的父亲臭名昭著呢？”

她们很自豪，父亲们是反面人，角却是不小的，都在“历史”、“人类”的大戏剧里。

女孩们都看她们的目李淡云。李淡云说军区大堂这两天在卖猪板油，只要混得门岗的人都能买到。耿荻，转往回走。女孩们傻看着她两条打着粉红辫梢的婀娜辫在她方方正正的背后晃。耿荻的背影完全是男孩，一副大事情的样。她在十几步以外停下，回说：“唉，怎么不跟上啊？”她打个简洁脆的手势：“跟上。”

女孩们也哈哈地乐了，说：“还遗臭万年呢！”

“…不耻于人类呢！”

耿荻听三三揭，实在忍无可忍，低吼一声：“李逸云，你给我闭嘴。”

耿荻走后女孩们都很惶恐。尤其三三，总会在当天晚上给耿荻写封信，夹在《主席语录》的红封里，寄到耿荻家。耿荻一收到这免邮资的邮件，便明白女孩们求和了。她不再读三三文不对题的短信，也知“拖鞋大队”如何地看重她，除她耿荻之外，社会上没有一个人肯平等地她们的朋友。这类求和，总是以耿荻心而圆满收场。也有例外的时候。一次三三和她闹得太凶，揭李淡云的发育又了新丑闻，大声嚷：“臭不要脸的下面都长了！”

骂到这火候李淡云一下蔫了，毕竟有太多类似把柄抓在妹妹手里。

耿荻这时说：“老实，别跟我胡扯，你们到底想去搞什么勾当？”

到了门岗，她签了会客单，从蓝学生服的上衣兜掏一本红封的“证”往小哨兵面前一亮。那是多神气的一动作，却又给她得那么低调。应该说，女孩们对耿荻的着迷，一开始就掺有神秘的暧昧成分。她们慕的，正是耿荻的刚劲。假如耿荻就是一个如她们一样的女孩，她们和她的关系不会发展成后来那样。这时已没有办法，耿荻一举一动都在她们心里引起一片浪漫。一切都只能朝一个过火的、难以收拾的未来发展。起起得太好，也就起糟了。

耿荻甩手便走了。任三三寄多少本《主席语录》她也不理睬。一星期后在菜市场附近的天舞台上，耿荻看见“拖鞋大队”三个年龄最小的女孩在“游街示众”也都像她们父亲一样挂着大牌，上面写着罪状，她们的罪状是偷窃了十二只。卖的农民一听说这三个贼娃娃是“反动作家”的女儿，就把她们揪到了台上。正当放学时间，学生们一群群聚拢到台下，看着三个十来

“被扫了历史的垃圾堆！”

那以后耿荻常带她们军区大院，买过期军用罐、理压缩饼、次品军需大米、变质风腊。有次正撕抢一堆腌猪尾，三三疯跑过来，说那边在卖回收的军大衣，五元钱一件。她要李淡云掏钱给她，她宁可不吃腌猪尾。李淡云说远远的，没看我正浴血奋战吗？李淡云肩上长了个疖，让人抓掉了疤痂，血红了半截袖。三三却两手抱她的腰，把她往后拖。李淡云一面指挥其他女孩帮她抢，一面翻起后往她妹妹上踹，说：“五块钱给你买军大衣？不死你！…”三三没得逞，从此妹俩成了仇人。她们的父亲工资停发，三个女每月每人领十二元生活费。李淡云一直掌开支，从那以后三三要把她自己的十二元钱讨来单过。说：“你就等着吧，等我死了就归你当家了。”三三终于起义，要和拚掉她十二岁的老命。妹俩时常在四楼平台上决斗“拖鞋大队”的其余女孩一边拉架一边到她们的小小王国已到了亡国边缘。父亲们了人民的敌人，她们也就成了过街老鼠，长久以来靠着密团结一致排外获得的一尊严，随李家妹的分裂也就要瓦解了。因为团结，她们的过街老鼠群落曾显得多么安全。她们这才意识到，这群落解，她们中的任何一员都没那胆走学校，走菜市场，甚至走作家协会的大门。

三三也只听耿荻的，嘴里安静了，睛还在挑衅地瞄她。耿荻皱着眉，肩膀耸起，全力忍受心里对这些女孩的恶心。她觉得自己瞎了，怎么会结识这样一群下、鄙俗的东西？她们说是书香里熏来的，父亲们都是斯文人。她简直不懂这些平时也来两句海涅、普希金，也诌一折《红楼梦》故事的女孩怎么会如此嘴脸，原先她认为她们胃贫贱，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都吃，现在发现她们嘴也贫贱，什么乌七八糟的话都讲。耿荻在这时会说：“你们玩吧，我回家了。”

耿荻毫不察“拖鞋大队”的存亡大局，只是站在妹俩面前，说：“伸这条…好。佝下腰，淡云，你妹妹比你步大；三三，再分开些，站稳，对…”她完全是在欣赏一场不上档次的女相扑。她偶尔“唉”的一声，轻轻摇，因为妹俩又揪扯起发了。耿荻最讨厌她们把好好的一场格斗成娘儿们打架，一品格也没有，一看也没有。她更讨厌她们扯发扯不胜负就嚎，尤其三三，嚎起来嘴里还不不净，把骂军代表、红卫兵的丑话全拿来朝她开火。耿荻最不能容忍的是三三不但骂泛意的丑话，还会哭天抢地地揭李淡云的“丑事”说：“不要脸来月经！臭氓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