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拖鞋大队

那时还早，大家丝毫没对耿荻起疑心。谁会有足够的胆子、足够的荒唐去从本xing上****高尚、ti面的将军女儿耿荻呢？那时她们需要耿荻，就好比她们需要定量供给的四两fei猪rou、二两菜籽油、一两芝麻酱。她们从一开始认识耿荻，就死心塌地地爱dai起耿荻来，爱她的风度，爱她咧chu两排又白又方正的牙哈哈大笑的潇洒，爱她的一掷千金。也爱她的古怪，比如她从来不说：“cao2！”“老子”这样的日常用语，并且在听她们唱chu这些字yan时，脸微微一红，被冒犯似的。耿荻是个十三岁半的女孩子，关于这一点，她们从来没怀疑过。正如没人怀疑每隔一阵就发布的一条mao主席“最新指示”每隔一两年就会chu现一个舍己救人的刘英俊、蔡永祥式的英雄。亦如她们从不怀疑她们的“拖鞋大队”是最jing1粹的“上liu社会”因为她们每人shen上liu着“反动诗人”、“右派画画”、“******文豪”的血ye。总之，那时谁若对耿荻有任何怀疑，会立刻招致“拖鞋大队”的驱逐。

所以“拖鞋大队”的女队员们崇拜耿荻和耿荻好得钻一个被窝的局面持续了很长时间，长达半年。在那个每天早晨都会发生新的伟大背叛的时代，半年就足能使“海枯石烂”了。

第一次对耿荻提chu疑点的是五月一个傍晚。大家坐在墙tou上看她们的父亲们搬砖。不时评论“你爸的yinyangtou比我爸好看”“我爸装脱胎换骨比你爸装得好，看他腰弓得跟个虾米似的！…”“快看穗子她爸，装得真老实耶，脸跟黄狗一样厚dao！…”

耿荻坐在她们当中，一声不响地看，不时penchu一声大笑。坐了一阵，有人就要niaoniao，便tiao到墙那边去了。耿荻一听墙tou那边“哗哗”的声音，便微微撇嘴，脸又有些红。快到傍晚了，耿荻两条长tui一撩，下单杠似的tiao下墙去。有人问：“耿荻你去哪儿？”耿荻回答：“上厕所。”

大家全都沉默着，因为她们发现这样长久的jin密相chu1，耿荻从来没和她们一块niao过niao。就是一同上厕所，耿荻也总在门外等着。若问她：“耿荻你不憋吗？”耿荻会厌恶地笑dao：“关你什么事？缺乏教养——你爸还是******大文豪呢！”

这时耿荻显然又要躲开大家去上厕所。

三三说：“唉，咱们悄悄跟着，看耿荻怎么niaoniao！”

三三的姐姐李淡云说：“下liu卑鄙。”

大家扭tou看着耿荻走远。她两只干净的蓝se回力鞋踏在雨水沤烂的大字报和杨树穗儿上神气、超然、优越。那是极其干净、蓝白分明的四十码高腰回力球鞋，lou在不长不短的蓝咔叽ku子下。耿荻一贯是一shen蓝卡其学生装，洗得微微泛一层白，纤毫无染的样子。到chu1是穿黄军装的人，颜se是大言不惭的假和劣，chu来一个一shen学生蓝的将军女儿耿荻，无疑使这群重视视觉效果的“上liu”女孩倾倒。在耿荻尚没给她们实际的好chu1之前，她们的心就全被耿荻收服了。半年前她们在军区大门口和门岗磨缠，看见正迎着大门走来的耿荻，就一齐静下来。老实说她们tou一次看见耿荻，觉得她是个梳两条辫子的男孩。一直到多年以后，到了“拖鞋大队”的tou目李淡云已当了教授，最小的喽啰穗子已远嫁海外，她们还是觉得耿荻shen上最怪诞的东西是那两条缠着浅粉玻璃丝的长辫子。那两条辫子显得多余、不着调，是耿荻整个形象中的误差，后来也是她们侦破她的缺口。耿荻宽阔的前额、cu大的眉mao、凌厉的单yanpi构成的巾帼英姿，怎么横添chu两gentou发长、见识短的辫子呢？耿荻见她们全盯着她，便也回瞅她们一yan。主要看她们八个人全是一模一样的海绵夹脚拖鞋，脚趾上有尘垢，红药水或紫药水，还有带鱼鳞、西瓜zhi。门岗的小兵说：“没有借书证我不会放你们进去，走吧走吧。”李淡云十五岁了，已懂得拿眉梢yan角去搔人yangyang了。她说：“解放军叔叔你就扣住我好了，放她们进去读读书就chu来，可好？”不比她大几岁的小兵不敢笑纳她的妖娆，说：“我扣住你干啥？咋能luan扣人！？”他还是又摆下ba又摆枪托：“gungungun，不要哄在‘军事重地’门口！”

她们只好走开，一边拿嘴ba朝小兵比画着最脏的字yan。这zhong咒骂方式在她们中很盛行，只是牙齿、she2tou、嘴chun用力，每个脏字便不再是声音，而是毒毒的气liu，一束束penshe1chu来。她们这样骂红卫兵、工宣队、军代表，骂张贴她们父亲大字报的、烧她们父亲著作的、扣她们父亲工资的、监督她们父亲劳动改造的所有人。“拖鞋大队”的女孩们牙feng“吱吱”作响，脏字像满嘴唾沫一样丰富。她们见一shen学生蓝的女孩正在ma路对面瞅她们，一下子都不骂了。

“军区图书馆除了mao主席著作就是党史。你们作家协会图书室的书多多了。”女孩说，yan睛斜着，看不惯或者要把她们看穿的意思。

李淡云说：“你怎么知dao我们是作家协会的？”

“我还知dao你爸是作曲的。作过一个歌剧，是全国有名的大毒草。”

大家都高兴了。难得碰上一个这么了解她们的人。一时间八个女孩全争着指点自己的鼻尖：“我爸呢？我爸呢？知dao他是谁吗？”

“你爸，不就是大右派吗？…你爸******三青团剧社的…”

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想到会有这么学识广博的人——她看看也不过十三四岁啊。她们已在十分钟之后成为至jiao；她告诉她们她叫耿荻，住那里面——她手指指岗哨密布的军营。李淡云叫起来“啊呀！那你是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