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梨hua疫

最初余老tou是乘“伏而加”轿车进这扇大门的。那时大家还叫他余司令。但我见到的余老tou，就是个常坐在大门口醒酒，指挥粪车上下坡，跟chu入的娘姨瞎搭讪的醉汉。他犯了很多错误，全是风liu错误。几年后他就“留职察看”了，就是说，他再犯一个错误“作家协会”这个饭碗，他就彻底砸了。因此他对人说：“你看我倒霉不倒霉？就剩一个错误可犯了！”或者：“你别惹我，我还剩一个错误没犯呢！”

穗子当时还小，但她对“错误”和“罪过”心里已很有数。余老tou再犯，也是错误，而她爸规规矩矩，犯的却是罪过。

大门有四扇玻璃门，砸烂一扇，就用三合板封掉一扇。那年tou公共场所的问题全是这样解决的。坏一个ma桶，就堵了它，坏一个灯泡，就让它瞎着。到了这一年，四扇玻璃门给封了三扇，人们就侧起shen进chu，非得面对面来完成这个jiao错。这一年每个人都在叛卖另外的人，最是不该打这样的照面。换了穗子，穗子死也不会跟对面的人jin密相错的；冬衣穿得人都很庞大，对方的棉袄前襟蹭着了穗子的下ba颏，那前襟上有芋干糊、玉米饼渣和吐chu来的山芋酒。

大门的对面是梨hua街。梨hua街若没有梨hua非常贫贱。要没有梨hua，余老tou也不会对走来的女叫hua子突然痴迷。很可惜我已经忘掉了女叫hua子的名字，那我就以穗子当年的水平叫她萍子吧。

萍子就从梨hua街朝这儿走，鳔着污垢失去光泽的tou发上沾了三两点梨hua。余老tou一大半时间作醉汉，一小半时间作诗人，但就是在看见女叫hua萍子的时分，余老tou的两个一半才合而为一。他原本是要错过穗子进大门的，偶然一扭tou看见了梨hua街上的萍子，就改了初衷转shen又chu门去。最开始穗子认定余老tou不愿和她照面，因为穗子shen信余老tou一不当心陷害了穗子的父亲。余老tou知dao穗子yan下营养不良和他有关，所以在这六岁小姑娘面前心虚。不过后来穗子明白，她担心人们会心虚是无dao理的。人们在加害于人时从不心虚，从不会难为情。

世界上不会难为情的人又当数余老tou为最。他会匆匆走到伙房后面，一边跟两个女伙闲扯一边往煤堆上小便。余老tou还会在梨hua街乘凉睡着的女人旁边久久徘徊，还会叫住一个梨hua街的少女，说：“你看你把馍渣吃哪儿来了！”同时就用ba掌在少女xiong前掸：“馍渣”这时候余老tou就会笑。余老tou的笑是由一大嘴牙和无数皱纹组成的；而且余老tou一个人长了两个人的牙，一张脸上长了三张脸的皱纹。那是怎样藏污纳垢的牙和皱纹啊！穗子以后的一生，再没见过比余老tou更好的龌龊huan笑了。

余老tou看着女叫hua萍子一点一点走近时，脸上就堆起这样的huan笑。穗子后来想，如果词典上“眉开yan笑”一词的旁边，并排放一张余老tou此刻的笑脸，编词典的人实在可以不必废话了。

好了，余老tou现在在女叫hua对面站着，中间隔一些梨hua和刚晒chu来的被单、衣ku、niao布。梨hua街上的被单和niao布差别不大。萍子的tou一次登场很占梨hua的便宜，显得mei丽、合时节。余老tou虽然是个老cu，但碰巧知dao“山鬼”余老touyan前的萍子一下子升华了。余老tou于是变得柔chang寸断，风liu多情。

萍子是背着她半岁的儿子从梨hua街走来的。背孩子的红布带子在她黑se夹袄上打个jiao叉，你可以想像这一面酥xiong在余老tou半酒半诗的yan里会怎样。余老tou的yan睛就成了两只手。萍子在ma路那边，gan觉余老tou目光中的手弄得她yangyang的。她给了他一个白yan。萍子mao茸茸的yan睛这下彻底暴lou了她的姿se。

余老tou没有老婆，他在胶东打游击时，最中意的一位相好让日本人杀了。那时候余老tou腰间挎着驳壳枪，枪柄上红绸巾起舞，骑一匹大ma，在每个村子里都发展gen据地、党组织、儿童团、妇救会和相好。相好们都叫余老tou“余司令”那些年司令特别多。余司令不愿伤相好们的心，绝不娶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仗打胜了，余老tou就让相好们伺候着喝点土酒，写一些山东快书。最终是山东快书消灭了所向无敌的余司令，而不是日军或国军的子弹。因为余老tou给提ba成了诗人，枪也因此给缴了。余老tou天生有zhong敢死队气质，打起仗来异常骁勇，但一没仗打，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天xing就成了土匪气。所以进城后的余老tou就像一个漏网土匪，上菜场突然看见有卖他久违的山东大葱，上去拎一捆就走。售货员说：“唉唉唉！”余老tou便回答她：“老子脑瓜掖ku腰里给你打天下，吃你捆大葱咋着？”穗子印象里，父亲一听见余老tou乍乍呼呼从走廊上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