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黑影

我直到现在还会梦见那回字形院子。院子之所以成回字形，很简单，因为一座房在中央，院墙几乎等距离地给房四周留chu了空地。我记得黑影来到这个院落的时候，这家人房檐下吊的腊rou、腌猪tou、咸板鸭都只剩了一gengen油腻的绳子，结了油腻腻的灰垢，空空地垂dang。

穗子在一个四月的早晨站在这些fei腻汗垢的绳子下刷牙。她不知dao再过几分钟黑影就要到来，给她带来一个创伤xing的有关童年的故事。在黑影到来前，我们还有时间来看看这个叫穗子的女孩的chu1境：穗子的父亲在半年前被停发了薪水，她给母亲送到外公家来混些好饭，长些个tou。穗子在半年里吃的米饭都是铺垫在腌rou腌鸭下蒸熟的。她吃到最后一个鸭tou的时候，有了个重大发现：如果把骨tou嚼烂，那里面会chu来一gu极妙的鲜mei。

现在黑影还有几十秒钟就要chu场。穗子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涮着hou咙shenchu1，把她昨天晚上从鸭tou骨髓中提炼的绝妙鲜mei彻底涤dang掉了。她低下tou把嘴里的水吐进yang沟。她从来想不通为什么外公把别人叫zuo“yin沟”的沟称为“yang沟”就在她玩味“yin沟yang沟”时，一小团黑东西落在了沟底。穗子见了鬼一样尖声叫起来。

外公跑chu来，看着那团动弹不已的黑玩意在穗子吐的白牙膏沫里。外公说：“我日他nainai，还不跌死了！？”他蹲下来，浑shen骨节嚼豆一样地响。然后穗子一步一步走近，看外公手里拎了一只全shen漆黑的小猫。

多年后穗子认为她其实看见了幽灵似的黑影在屋檐破dong口一脚踩失的刹那，同时是一声yin曹地府的长啸，四寸长的黑影在屋檐和yang沟之间打了个垂直的黑闪。

外公拎着凶恶的黑猫崽，胳膊尽量伸长，好躲它远些。他伸chu左臂，样子像要护住穗子，或阻止穗子近前。外公告诉穗子，这是一只名贵的野猫，至少八代以上没跟家猫有染过。“你看它的爪子，gengen指甲都是小镰刀，给你一下就是五dao血槽子。”外公拎着四只爪子伸向四面八方的野猫崽，同穗子都没了主意，都不知dao该拿它怎么办。穗子刚刚想说：把它扔回沟里去吧。但她突然看见了它那双琥珀yan睛，纯粹的琥珀，mei丽而冷傲。她说：“它是我的猫。”

外公很愁地看着这小野wu黑螃蟹一样张牙舞爪，说：“起码再养它八代，才能把它养成一只猫；看它野得——是只小兽。”

外公说是这样说，已进屋找chu条麻绳，让穗子an他的指导打个活结。他右手使劲掐jin猫后颈的pi，扯得那张嘴louchunen红的牙床，上面的牙齿刚刚萌chu，细小如食rou的鱼类。外公chou个冷子抓住它两只狂舞的前爪，叫穗子赶jin把绳子的活结tao在它一只后爪上。小野猫叫chu了真正的野兽嗓门。穗子没有听过狼嗥，她想那也不会比这叫声更荒野、更凄烈。

穗子将麻绳的一tou系在八仙桌tui上。八仙桌上有个瓷罗汉，那天傍晚被这只小野猫弄砸了。它一刻不停地向各个方向挣扎，终于拖着八仙桌移动了半尺远，罗汉就是那时分倾倒，gun落到地上的。

外公说：“扔chu去扔chu去，这么野的东西谁喂得熟？”他躲着小野猫，去捡罗汉的碎瓷片。穗子知dao外公不会违拗她，真的把它扔chu去。

晚饭前，外公在垃圾箱里找到一些鱼内脏。他用张报纸把鱼内脏兜回来，用水冲洗干净，放在罐tou盒里煮。他把拌了鱼内脏的粥搁到小野猫面前，它却看也不看，直着hou咙、闭着yan，一声接一声地嗥。第三天晚上，它嗥得只剩一口气了。那盆鱼内脏粥仍是不曾动过。外公食指点着它说：“日你nainai，明天早上我耳gen子就清静了——看你能嗥过今晚不。”

穗子知dao外公是嘴上ying，心里和她一样为这样绝不变节的一只幼兽gan动。半夜时分，她悄悄跑到它跟前。它愣了一瞬，两个瑰宝大yan黄澄澄地瞪着她。它看chu她是人类中幼小脆弱的一员，野xing也尚未退尽，尚未完全给那混账人类驯化。它见她渐渐降低自己，变成与它同一地平线。她的脸正对着它的：她的四个爪子趴的姿态也与它相仿。它不再叫了。就这样朝着她叫有些令它难为情。它弓着后背，开始一步步后退，退到桌下的yin影里。她不再看得清它，只看见黑暗中有团更nong1的黑暗，上端一对闪光的琥珀。

她取来一把剪刀，剪断了拴它的麻绳。然后她关jin所有的窗，退chu了它的屋。第二天早晨天刚亮，她听到它的屋有了zhong奇特的宁静。她走过去，如同揭一块伤口上敷的绷带那样一点点推开门。小野猫不见了。碟子里的粥也消失了。所有的窗纸被撕得一条一缕。

外公跌着足说：“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