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柳腊姐

不知上的什么fei让她疯长成这样，外婆事后跟自己讨论，也是跟穗子讨论。外婆的意思是十五岁一个丫tou起了xiong、落了腰、圆了髋，不是什么好事情。外婆知dao许多“不是好事情”的苗tou，结果十有八九都不是好事情。对这个乡下远房侄子送来孝敬她的十五岁丫tou，外婆连她手上挎的一个蓝布包袱都没叫她搁下，就开始了一项一项地盘审。上过几年学？一个字不识？你妈是大跃进过后把你给尚家zuo养媳妇的？饿饭饿死了你兄弟？外婆细声细气地提问，若答得她不满意，会细声细气请她就掉tou回去似的。

穗子却不行了。叫腊姐的十五岁丫tou有些要迷住她的意思。穗子yan里她是戏台上一个人：喜儿、刘巧儿、四凤。戏台上才有这样一gen辫子，gen、梢缠着一寸半的红tou绳。戏台上才有这样nong1黑如描画的长眉秀yan，yanmao儿mao刷刷地刷过来刷过去。衣裳亦是戏台上的：shen蓝大襟ku褂，领口、袖口、ku脚有gen桃红的gun边。戏台上才有这样可shen的衣裳，自初就长在shen上又跟着shen子大起尺寸，伏的伏起的起，成了她一层pirou似的，七岁的穗子认为这个养媳妇腊姐是她七岁人生中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女人。七岁的穗子当然不知养媳妇是什么样的社会shen份。她只认为腊姐大致是个下凡的戏中人。

腊姐来的时候是满街飞杨hua的那些天。上一年收成后捂了一冬，脸捂白了，脸dan才洗过一样发shi，还有两片天生的胭脂。对此外婆也说不是好事情。那是肺痨烧chu来的。腊姐未来的公公，就是外婆的远房侄儿，是不敢瞒外婆的。他告诉外婆腊姐上一年咳了多半年，从拍的片子上看，腊姐的肺痨chu三个小dongyan。远房侄儿一再声明，那些dongyan都对上了。外婆当然ma上就明白，腊姐不是送来孝敬她的，而是来吃城里的好伙食，养肺上那些dongyan的。外婆叫腊姐搬蜂窝煤，腊姐若在搓衣板上码上五层，外婆就会从手里的纸牌上抬起yan，说：“你搬一垛城墙呐？回tou累chu好歹来，是你服侍我啊，还是我来服侍你？”腊姐笑笑，嘴角下一边一个小窝。她说多搬些少跑几趟。外婆垂下yan继续和自己玩纸牌，慢条斯理说：“攒下几趟好跑医院，是吧？”腊姐的脑jin不晓得跟着外婆的话拐弯，又笑，穗子一看就知dao她是没懂；是课堂上那zhong笨学生偏又碰上同她过意不去的老师，给叫了起来，只能浑tou浑脑地笑。

穗子与各zhong病都离得十万八千里，看上去却是各zhong病都沾边的，她七岁了，个tou还是五岁，一tou胎mao，面pi白得让人有点担忧。尤其不讲dao理起来，太yangxue上那些蓝se的jin就会霹雳般yu闪chu那层薄pi肤之外。这时腊姐就gan觉穗子有xing命危险，整个小小人儿糊在正月十五的蜡纸或细绢的灯罩里似的。腊姐这时是绝不敢惹穗子的，不仔细这盏jing1细的纸糊灯就要给下面那些铅丝般浅蓝血guantong破。穗子不讲dao理的时候是没人来搭理她的，外婆摸她的纸牌，外公chou他的香烟、挫他的钥匙、记他的柴米账，或去院子里巡逻，伏击那些围墙上爬来偷他两棵桑树上桑叶的野孩子。因此穗子不讲dao理时是没趣的，往往也是自己下不了台的。这局面直到腊姐来了后才有改变。她不许腊姐像外婆、外公那样看不见听不见她的脾气，她要腊姐陪她不讲dao理，伺候着她把一场不顺心从tou到尾发作完毕。自来了腊姐，穗子便不再有下不了台的时候，腊姐会说：“好好好，就是我惹的，我讨厌，我唱黄梅戏左嗓子。”再是效果不好，她便抓起穗子干细苍白也带浅蓝jin络的手，拍在自己脸上，算是穗子冤有tou债有主她替穗子chou了那位冤家耳掴子，当然穗子的力气全控制在她手里，她是不舍得自己真给打痛的，她知dao穗子也不舍得拿真正的耳掴子打她脸。总的来说，被父母遗弃给外公外婆的穗子若没有腊姐是基本没什么伙伴儿的：父母给她买了半屋子的娃娃，以免穗子看透他们其实是害怕她对他们的纠缠。穗子有很细密的心思，一肚子是那zhong被冷落的孩子常有的鬼心yan，因而不久腊姐便发现穗子的不讲dao理不是全无dao理。穗子对腊姐说：“你是我的丫鬟。”腊姐高高兴兴地说：“好啊，我就是你的丫鬟。”这样日子就过成戏了，好就好在她俩都迷戏，都不想zuo自己，都想zuo戏里的人。父亲人不来，却是常常来些功课给穗子zuo，背诵这里四句那里四句，穗子gen本不知自己背到肚里的是什么。但她知dao不背是没有chu路的，更讨不来父亲的关注；父亲yan里会更没她这人了。穗子在背诗背书时有副目空一切的样子：小小年纪要zuo老气横秋的事，自己都对自己肃然起敬。她现在背上一两段就对腊姐唤dao：倒茶来；或者：这里给蚊子咬了个包，给我抓抓；或者：你怎么不给我打扇子啊？腊姐就笑，pei合穗子过戏台上的瘾。

腊姐教会了穗子玩那zhong乡下人的纸牌。外婆把一副纸牌从方的摸成了圆的，这副牌就淘汰下来，归了腊姐。穗子很快和丫鬟腊姐玩得旗鼓相当了，玩得也热闹，谁输了就在鼻子上夹个晒衣服的木夹子。穗子死活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