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一次到再也找不着李欣的恐怖。

“明天有空吗？”他问：“还在这个餐厅的台上，还是这个时间，成吗？”他放下电话才想到，没有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她，万一她要告假，临时变更，不是会把他变成个傻等的痴心郎？他又一想，她敢变更！假如他傻等，一切也就好办了。

她穿的是什么？温离开餐厅后回忆不起来了。似乎是一黑，前和手指上有光芒一闪一闪。温把小女差去买烟，自己用手机打了餐馆的电话，请侍应生叫六号桌的李欣小接听。她一接电话就听他的嗓音，那向职员们发雷霆|、叫儿好好吃饭、一次次吼小方“别他妈唠叨！”、以及每天被四十支“云烟”熏烤的嗓音只说了一声：“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就轻轻狂呼一声：“哟，是你呀！…”八年中她温习过他的声音。一定温习过。

他们快吃完的时候，李欣一行才来。台上有七、八张桌，他们走向靠栏杆的一张，那张桌上始终竖着预留牌，但他在餐的两小时中，预留牌一直未被撤除，尽楼下酒吧台坐满等座的外国人，可见宴请李欣的这位东主的势力和霸气。李欣鞋跟超，使挨着她走来的新老财略矮了一分。李欣走来，一路没有左顾右盼；她已成熟沉着，不必以顾盼去实自己抓住了多少目光。再说，她已经不再是得别人没法活的年龄。

他注意到她没有坐在自己预订的桌上。而是在无烟区另找了一张小桌。她把全世界对烟者的排斥和迫害带回了祖国。他几次伸手去摸烟，手又空空地回。他得尊重她这个“好病”她一直着细细的面包脆条在齿尖上咬。她的坏病被保留了下来。不知为什么，温松了气。光剩下“好病”的女人一定很讨厌。

不过下离他找到李欣还有一阵。下他还被堵在满是雪污泥泞的2004年的新年下午。这是从北郊通往市里的路。他刚刚去了一个有开发潜力的山村，在一个叫作补玉山居的农家客栈吃了一顿野味。那个叫曾补玉的妩媚老板娘给了他一顿可午餐和第一手的经营资料。小山村是个旅游的好地方。正患人灾的都市正把灾情往远近乡村传播。他在村里碰上一群群的北京学生，一对对的北京恋人，新年放三天假，北京人不想北京人了，到山里雪场伸伸在都市蜷累了的胳膊。

她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去。

就在温第二次去“补玉山居”考察回来，打算备款赁地的时候，他在一个西餐厅的台上看见了李欣。他几乎认不她，八年时间能把一丽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丽，这让他太意外。似乎还有一不甘，因为她现在这一丽不那么通俗，超了他的欣赏范畴，就象《月亮与六便士》。他突然明白了，她一定受过了磨难。

他没有上去招呼她。并不完全是因为她和一桌人在一起。一桌人为首的是一个表情张扬的男人，四十来岁，就是一切不择手段打下一片江山的那类新老财，不比他自己好多少。那人有些面熟，上一期《财富》，或上上期登过这家伙的专访。要说李欣的命不怎么样，这样的岁数还逃不这类人手心。

他自己也说了一句什么。连自己的话都和他一错而过。他好久没这么张了。不是张，是一觉的度提纯，因为觉烈到了什么语言、都溶不来。

他坐在暗角落，和他共晚餐的是个谁也不会拿她当回事的年轻女人。走到他这一步，他有义务成为这类年轻女人的猎取对象。所以他的命也够次，象小方这样的好女人会弃他而去，把他弃给这类肤浅势利到极的年轻女。

然而傻等的竟是李欣。她说她正好在这一带购，累了，也没别的地方去，就脆先在这里坐下来，定定心。他需要她“定定心”才能见？那当然，八年零一个月了，谁知见了面会不会都吓死。在蜡烛光中，李欣是个语速柔缓，笑容沉稳的中年女。他问她，自己是否吓着了她，她认真看看他，说他胖了，神也变了。他暗暗慨她的诚实。生意场滋养来的无耻已经和脂肪一块沉淀在他睛里，从永久微布血丝的球后面投来。

“唉，我记得你是烟的？”她说。

所以等他找到她，他几乎想就此不再放她走了。

和北京疏远的雪又飘落起来。但这是一场可怜的雪，下到地上就被千万双脚踩黑了。温坐在方向盘后面，前是北京的冬天和刚刚的二○○四年。新年了，他奇怪自己怎么尝不新的滋味来。路上的雪让那些从东北、西北、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四川…的脚踩得成了黑糊糊。这黑糊糊由那些遥远村落、田野里的泥土搅拌来。空前的人灾。什么样的人都有。这样大的人群你找什么人找不着？同样，这样大的人群，你找什么人能找得到？

土脸的吉普。李欣没有再现，但他相信她一定会再现。他太信赖自己的意志了，它到了能承受无期的等待，能把白日梦变成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