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事上说，当然不会让她跟臭氓坐一辆车；他还要在三连待一两天，了解了解情况呢。

他看李欣的无趣。那是她自讨的。她关上车窗，目光却还留在车窗外，留在温脸上。温这时才意识到，这个天鹅般的年轻女医生对他这蛤蟆连长始终是暗暗倾心的。那有用？它不会对两人的人生造成一丁改变。

董向前倒在红地面上，给了帐篷一个背影。现场是一把倒了的折叠椅，几乎跟那上面刚才坐着的人倒的姿态一模一样：侧曲背，一滩血在倒下的人和倒下的椅周围艰涩漫延：红泥土夯得够实，居然一时没有完全那年轻粘稠的血。

帐篷外响着“踏踏踏”的脚步声，象是一个军团的人都来了。温叫指导员上拦住人们。指导员很听话地就去照办了。温到肩被撞了一下，然后一个影已超过他走到离倒卧的人很近的地方。保卫事刚要向人佝下，温说还看他妈什么呀？那还能有气儿？！

保卫事回白了他一。保卫事已经发现董向前从哪里得到的枪。他从司务长办公室的一箱备用武中偷到了那支“五四”手枪和弹。保卫事向温白是有资格的；你一个连长，既看不住人也看不住枪。

温谢了她，说一旦去兵差，一定找个病让小李医生瞧瞧。但他的笑容着歹意和取乐：你拿这么个遥不可及的邀请赏我？我不领情。

李欣把那个被报纸和塑料袋的襁褓包成了宝贝儿的一罐泡仙人掌心给了司机，叫他别翻了，泡菜卤味大，一撒来他们等于乘坐在泡菜坛里回团。

温这才想起来：董向前一直是在装睡觉，他被审问得腻烦了，或是想躲在佯睡里避开回答问题，因为他从到尾就只有三个字的回答“不是我。”他还躲在佯睡里偷听温连长和司务长的谈话，谈有关他的丑陋，还谈了有关他名誉扫地的下半生：连穿军装的民夫都没得了，即将作为不名誉复员军人回村，背着铺盖卷和攒下的几新军装、五号军用鞋和一个大黑锅回到山窝里的茅屋前。母亲看到儿除了相貌丑陋又添了相貌之外的丑陋；这儿会把光耍到老、耍到死。

指导员还在装迟钝，说肯定翻不了，撒不来，报纸外面包了至少十个塑料袋。温却忍不下去了。他走上前，说人家李医生到这里是没东西吃才吃那玩艺儿的。有东西吃谁吃它呀？就别让她带了。路上那么颠，都颠得碎，何况坛？泡菜汤又酸又臭，还不把李医生泡成泡菜？他嘻嘻哈哈，但李欣却全听明白了，睛看着他，委屈和伤心都在目光里。她当然是受害者、牺牲者，难这位连长还不认账？

医疗组的人去了工地，只留下一个小卫生员。她说她好想跟车和李欣一块走哟。温叫小姑娘别急，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温就是开铲车也得把他们送去。

吉普车在红尘烟里停了停，又向前行驶，乘驾着红土的狼涛，起起伏伏远去，半个天都红了。

温和指导员相互对视一，一块转向枪响的方位跑去。这正是下午风最大的时候，天上的鹞鹰们都给刮得直偏斜，醉了酒似的。温和指导员对视的一瞬，两个人的潜语是一不差的：妈的这个连还能什么毬事呢？！他们一块去寻找枪声的源时，从来没有如此相依为命，所有的不和都在刹那间消失。

许多年之后，温在补玉山居小住，老板娘小曾问他怎样和李欣认识的，他差一就把实话告诉她了。

温后悔，他从来没有问过董向前，他的父母怎样怎样，是否有兄弟妹。后来司务长告诉他，小董没有亲父亲，作为拖油瓶随母亲从云南改嫁到四川。后来四川兵们还告诉他，小董听说了铁兵整个兵集转业的传言，兴地呲着大牙直乐，因为他再也不用担心复员回原籍，复原成一个成年拖油瓶了。他的拖油瓶心理使他特别能忍受欺侮、冤屈，可谁都没想到这一回他不忍了。谁都没想到他那么有。温在多日后一直想着小董自杀的现场。温从当兵到当官，亲自送走的牺牲者不下十个，铁兵死人不新鲜，但董向前的死是不同的。他自己撒自己的血给你们看。有没有丑事，那都是有血的血。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来了。

李欣上了吉普之后，拉开车窗，叫了一声温。她说一旦他到铁兵机关办什么事，或者去北京玩，千万去找她。她不久会调到兵的门诊所去。

指导员不知从哪里变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沉甸甸一包东西，先用报纸裹了千层万层，再装塑料袋的。他把塑料袋捧给李欣，说那是炊事班的土特产：泡仙人掌心。炊事员们观察到小李医生特别吃这菜，原来是只在早餐上这菜，后来三餐都为小李医生上这菜。李欣接过礼，白腊一样的脸和了一刹那，上又凝固了，她说难为炊事班了，观察真够细心的。温在一边站着，觉得自己笑得比指导员还忍气吞声，李欣的言下之意梗在他觉中。他们都是基层指挥员，不擅长猜言下之意，但她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太难听了，就是在骂人：洗澡有人看，吃饭也有人看，这不是落到狼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