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地下仓库里的女人们早上醒来，发现豆蔻不见了。陈乔治说他天将亮时起来烧水，看见豆蔻醉醺醺地在院子里晃悠。见了陈乔治，她支使他去帮她拿三gen琵琶弦。她说她的琵琶只剩一gen弦，难听死了。陈乔治哄她，等天亮了再去帮她拿。她说哪里等得到天亮？天亮了王浦生就走了，听不见她弹琵琶了。陈乔治又哄她，说他不识路。她说秦淮河都不认识呀？她指路给陈乔治，说琵琶弦就搁在她梳妆台chou屉里。陈乔治告诉她，自己太瞌睡，睡一觉后一定帮她去拿琴弦。豆蔻说：“王浦生等不及了。”然后陈乔治就没注意她去哪里了。

等到下午，豆蔻还没回来。上午法比·阿多那多推了一架独lun车步行去安全区筹粮，下午回来告诉大家，安全区的罗宾逊医生抢救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但没救活。小姑娘给日本兵lunjian后又tong了好几刀。小姑娘到死手上还jinjin抓着几gen琴弦。

我gen据我姨妈书娟的叙述和资料照片中，想象chu豆蔻离开教堂的前前后后。资料照片一共三张：正面的脸、侧面的上半shen、另一个侧面。资料照片是安全区领导为了留下日军犯罪证据而拍摄的。豆蔻有着完mei的侧影，即使tou发蓬luan，面孔浮zhong。想来她是哭zhong的，也有可能是让日本兵打的。当时她奄奄一息，被日本兵当尸ti弃在当街。事发在早上六点多，一大群日本兵自己维持秩序，在一个劫空的杂货铺里排队享用豆蔻。杂货铺里有一个木椅，非常沉重，它便是豆蔻的刑ju。日本兵们只穿着遮dang布等着lun到自己。

豆蔻手脚都被绑在椅子扶手上，人给最大限度地撕开。她嘴一刻也不停，不是骂就是啐，日本兵嫌她不给他们清静，便chou她耳光。她静下来不是因为被暴打降服，而是她突然想到了王浦生。她想到昨夜和王浦生私订终shen，要弹琵琶讨饭与他和mei过活。这一想豆蔻心都粉碎了。

豆蔻还想到她对王浦生许的愿：她要有四gen弦就弹《chun江hua月夜》、《梅hua三弄》给他听。她说：“我还会唱苏州评弹呢。”她怕王浦生万一闭yan咽气，自己许的愿都落空。

被绑在古老椅子上的豆蔻还昏昏沉沉想到自己怎样tiaochu教堂的墙tou，在清晨昏暗里辨认东南西北。她从小被关在ji院，实际上是受囚的小nu隶，因此她一上街就会迷途。尤其是遍地狼藉的南京，到chu1断bi残垣，到chu1是火焚后的废墟，ma车倒在路边，店铺空空dangdang，豆蔻不久就后悔自己的冒失了。她转shen往回走，发现回教堂的路也忘了。冬天的早晨迟迟不来，yin霾nong1重的清晨五点仍像午夜一般黑。豆蔻再走一阵，越走越luan。假如她没有看见一个给剖开肚子的赤shen女人，或者她有一线希望躲过后来那一劫。她听见三个日本兵走过来时，便往一条偏街上跑。三个日本兵ma上追上来。豆蔻tui脚min捷，不一会便钻进胡同把追踪者甩了。就在她穿过胡同时，突然被一堆ruanruan的东西绊倒。一摸，竟是一堆lou在腹外的五脏。豆蔻的惊叫如同厉鬼。她顿着足，甩着两只冰冷粘shi的手在原地整整叫了半分钟。

豆蔻这一叫就完了。三个已放弃了她的日本兵包围上来。她的叫声吵醒不远chu1宿营的一个骑兵排，ma上也循着hua姑娘的惨叫而来。

十五岁的豆蔻被绑在椅子上，只有一个念tou：快死吧，快死吧，死了变最恶的鬼，回来掐死咬死这一个个拿她zuo便盂的野兽、畜生。这些个说畜话xiong口长兽mao的东西就这样跑到她的国家来恣意糟践。她只盼着ma上死去，化成一缕青烟，青烟扭转变形，渐渐幻化chu青面獠牙，带十gen滴血的指甲，刀枪不入，行动如风。把自己想成青面獠牙刀枪不入的豆蔻又啐又骂，挨了耳光之后，她penchu的不再是唾ye、nong1痰，而是血。她看见对面的人形畜生被一朵朵血hua击中，淹没…最大的一朵血hua从她上腹bupenchu，然后她的肩膀，接下去是她的下腹。人形畜生不喜huan一个又吵又闹又吐血水的xieyu玩偶，用刺刀让她睡觉了。

在一九九四年，我姨妈书娟找到了豆蔻的另一张照片。这张不堪入目的照片，是从投降的日本兵笔记本里发现的。照片中的女子被捆绑在一把老式木椅上，两tui被撕开，tui间私chu1正对镜tou。女子的面孔模煳，大概是她猛烈挣扎而使镜tou无法聚焦，但我姨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