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梨一边摆下筷，一边连怨带笑地说着。

旦又坐下来。

凤儿回，见五步远的厨房的墙上钉了一张黑的狗。刚刚钉上去的，大张的嘴角还有血迹。那是很大一条狗，把一面墙都遮黑了。

旦低着走开，快步了黑的堂屋。柳凤跑过去，接过梨递下来的柿饼串。

“婶您别再提那人了！”柳凤说。

“有啥好吃的？”

“大小伙，没事！回我给他熬药，驱驱寒气，也驱驱邪气。”

“昨天几个八路让日本人抓了，都砍了，你知不？就在火车站外面。那几个八路夜里下山来，去摸鬼的营，摸掉一个鬼哨兵。八路上带的有手榴弹，见那鬼营房的窗开了半扇，就往里扔。这鬼们的窗上全有纱窗，八路看不来，手榴弹可就让纱窗弹回来了，炸伤了俩八路，剩下的八路背着伤号跑不快，全让鬼抓了。今天早上在火车站斩首示众。那八路好汉能不报仇？今晚说不准有仗要打哩！…”

铁梨和旦都不言语。一向喜庆温顺的柳凤甩开脾气，气跟那让鬼绑走的抗日女学生一模一样。

旦只好坐在板凳上，一看就是正在想借再溜。

“这两天，总觉着一邪寒往骨里渗，浑的疼呀！”铁梨从梯上下来，手脚轻盈如燕，可气像村里所有上岁数的老太婆似的。从她细条条、袅袅娜娜的段上看，离那上岁数的“疼”还远着呢。

“那您就送呗，正好俺们能留您吃晚饭。”

柳凤不动。

旦看着五步远的地方。

“刚才咱说哪儿了？凤儿说栓儿咋的？抛家弃妻？…”柳凤这时打算告辞，站起来：“婶，不是我说您，当时您要把实话告诉我爸，我爸准不答应和栓儿这门亲事。谁知他的是这么个缺德勾当？天底下还有比掘人老坟还造孽的勾当没有？您明知他那洛铲就没闲过！现今他天酒地活着也好，暴尸野地也好，就算我从来没认识过这人！”

“你回来。”梨说，声音不轻不重。

“旦，上灯吧！我留凤儿跟咱一块儿喝汤。”

“他呀？不听话呗，衣服穿少了，夜里受了风寒。肚也不好，跑好几趟茅房，鞋都踩到泥洼里去了！…”梨又是疼又是抱怨地对柳凤说。

三个人都知这不是真的。栓儿勤劳不假，里也有活儿，但论谁能漂亮活儿来，全村都得数旦。旦是颗算盘珠，拨拉它，它才动，一动起来，不把活漂亮他不歇手。

饭桌摆开，柳凤把一碗碗汤往堂屋端。

“你可别走啊，孩。我可想你呢！”梨拉着柳凤的胳膊，拉得老的。“低拿上蒸馍给你爸。都蒸在锅里呢。”

“这孩，不灯，想给我省油钱呢！”

柳凤只好下车。她帮着旦把两大捆柴搬门，心里还在为梨看见她和旦的那场亲别扭，这时只听见旦“呃”了一声。这不是寻常的嗓音，是人在噩梦里才会叫来的声音：他觉着自己怎么也叫不声，其实叫得声音已经很响。这声音让别人听上去汗凛凛的。

“栓儿活儿就是漂亮啊。”梨说。

“您一来，俺爸吃啥都好吃！”

“盗墓这行，最讲究的就是信义、情义。为啥它总是一家、哥儿几个合伙呢？只有一脉相承的亲人才信得过。所以能合伙敲疙瘩的人，到终了就活成了一家。我这条命就是盗墓贼救下的。没有情同手足的栓儿爹、栓儿妈，有我和旦今天坐在这儿吗？这情义是寻常人家没有的，这是命相托的情义！”

“他还算个人吗？为那陪伴尸骨的东西拋家弃妻！”凤儿说。

凤儿赶朝旦转过脸。旦的脸土黄，比那一声“呃”更可怕。若把这脸搁平，烧上黄表纸就能哭丧了。

旦喝汤的声音特别响。油灯的光亮中，他吃的一汗，汗珠亮闪闪的。

旦踩着鞋帮“踢里踏拉”地往厨房走来。凤儿这时端着一大盘炒萝卜丝走厨房。

旦在屋里一声不吭。

“‘盗亦有’！”铁梨打断柳凤。她这四个字上止住了凤儿的脾气。

“梨婶！旦这是咋了？！”

铁梨似乎没听她在回敬她这个长辈，还给她夹了一咸。

“婶，我不想再听这人的名儿了！”柳凤声音僵板板地说。

“我这憨儿，里就是没活儿。”梨“打是疼骂是”地抱怨着“他会一只手端盘，空一只手，也不知顺带捎上筷！栓儿这儿可比旦…”

“旦你先坐下。”梨说。

铁梨叫：“旦，咋让客人动手啊？你来端端菜！”

柳凤让这婶得有些迷糊：她像在跟自己说话，可更像在跟一个她看不见的人在说话。梨婶的聪慧明，有皆碑，从来不会像此刻这样神。

“旦，你咋了？脸恁黄？”

“驱邪气？”

“咱这一带呀，寒气里都带邪气。气太重。你没觉着气重吗？”

“咱有一句说一句，是不是，旦？”梨说。

“这死闺女！…低来坐一会儿，陪婶说会儿话！”

“凤儿，你接把手来！…”铁梨在屋上叫。

柳凤想问问那张小大的狗从哪里来的，但她不上话。梨絮絮叨叨，神神叨叨，可又不知她到底想说什么。

“您不要再跟我提他！”她腮上挂起泪珠：“我和一个盗了一场夫妻！还是盗里罪孽最的！不敢明抢活人，只敢暗抢死人…”

“栓儿手都不会空着，不像我旦…”

柳凤不知去留地站在门。

让我跑趟送去。”

柳凤给线拽住一样，一步、两步、三步，走回桌

“妈，你们吃，我去转转。”他搁下碗的同时，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