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初恋之死亡

《海外赤子》的外景结束了，陈冲从海南岛回到上海。黑瘦的陈冲扔下行李便冲上楼。

“妈的信在哪儿？”她大声问。

“喏！”外婆跟不上她，良久才步上楼梯，拿着一封来自mei国的信和一盘磁带。

在外婆念念叨叨叙述母亲在mei国的讲学、居住和其他琐事中，陈冲拆开了母亲的信。信中母亲以不小的篇幅介绍了磁带的歌者艾奥佛斯（猫王）。

陈冲立刻把磁带放到录音机上。

渐渐地，唱词开始对陈冲发生意义，旋律和节奏也扣住她的好奇心：“Lovemetender，Lovemetrue…”

这音乐对于陈冲是彻tou彻尾的新异。她从没听过他这样cu犷到极至又细腻到极至的歌唱；他的柔情中总有zhong她不懂的痛苦；她的激情又往往被愤怒cui发。“这人真bang！”她想着，赶jin找来母亲的信，更用心地把有关歌手的评价读了一遍。

陈冲突然有些坐立不安。

一直朦胧的对于国外的向往，这一刻清晰和qiang烈起来。似乎她对中国之外的世界的求知yu，就在这时，被这首歌一发不可收拾地诱引chu来。

“我要chu国！多好的歌…”

外婆和陈川不是tou一次听她咋唬“chu国”但他们没太当真过，因为陈冲自己似乎也不是认真的。那次陈冲随中国电影代表团访问日本，回到上海她也兴奋得什么似的。好几天里都听她在谈日本的街dao多么干净，日本人多么有纪律，排着整齐的队伍等公共汽车，她还告诉他们，日本的演员都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汽车，是社会的最富有阶级。那时她也嚷过：“chu国去！”

都以为陈冲不会真的就chu国去，扔了这儿所有的优势：名气、地位、观众的chong爱。父亲从mei国来的信已给她泼过冷水：“这里不会有人需要你来演电影。要来，你就踏实地学些东西，争取更高更完善的教育。”父母觉得女儿应该以知识充实，而不是以名气地位。在父母的观念中，演几bu电影还称不上事业。在他们看来，世上最不能胡弄的是科学。他们主张陈冲去mei国学医。

陈冲动过心。因为她gan到自己的chu1境有些进退不是。一个中国电影演员所能及的最高荣誉，她已拿到；从形式上看，她已登了ding峰。往上走，她看不见路：似乎惟一可见的路，是向下的。似乎有如此一个规律：上来快，就下去得快；有上，就势必有下。不guan她走到哪儿，总有记者簇拥，总有年轻的仰慕者相随。人们大声小声地叫着：“咦，陈冲！”从他们脸上，她似乎看到一zhong急切的期盼：我们等着你更好的一个角se！她已愈来愈gan到一gu压力——更好的。“更好”是不易的：像是她起了个很高的调门，她的观众自然期望她持续这个调门，最终能高于这个调门，如果她高不上去，就辜负了他们。

陈冲这时真的ti验到“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的dao理了。高不上去，甭guan你起调多高，都令人失望。而再那么一路高上去，一则太吃力，二则不太可能。这zhong情绪中她读到父母信中的“劝学篇”她便会在外婆和哥哥耳边叨咕几句：chu国喽。

激起陈冲chu国向往的更重要的因素却是她的学院。在“上外”陈冲的主修是英mei文学，两年时间，她泛读和jing1读了大量英语文学经典。她已ti会到英文的妙chu1；它的jing1致与丰富。她渴望到这zhong被最广泛运用的语言liu域，去听，去说，去gan受。她渴望到海明威狩猎的山林，斯坦贝克的海滩及杰克lun敦的草原去走一走，去探索和历险。每当她读完一本英文原著，家里人也听他叹息般自语：该chu国…

十九岁的陈冲有着巅峰状态的求知yu，她渴望了解生活的更多形式，更多的可能xing，她gan觉假若再死守这些已获的荣誉，所有可能xing都会慢慢死掉，包括荣誉本shen。

一九八0年夏天，一个来自mei国的电影艺术代表团到上海访问，陈冲充当翻译。那是她对自己口译水平的初试。团员们gan到与陈冲有那么多的共同话题。他们发现陈冲对西方的历史、文化和艺术，都有相当全面的了解；她不像东方国家（长期对西方封闭）的女大学生那样孤陋寡闻；更不像一般女演员，仅专长与gan兴趣电影艺术。陈冲几乎可以就一切话题参与对话和讨论。看得chu她的jin张，她的不胜其累，但她的知识范围使团员们惊讶。她也会这样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听了解释，她往往再追一句：“给我一个上下文好吗？”接下去，她会将它记在自己的小本上。不久，人们便发现她的句子里开始chu现这个词，并用得十分巧，十分确切。陈冲从不愿省力，找不到恰当词汇就用手势来拼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