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

临睡前，我想起母亲，她老远老远地正在为我cao2着心。想起小时候为了手指上的一gen小刺，我怎样向她哭喊。今天，我就是dai上荆冠也不会忍心让她听见我的shenyin。

——陈冲《九十年代散文选》

母亲如今还常是隐隐内疚：让八岁的陈冲照guan她们兄妹的生活。自然是不得已的，但凡有一点办法，当妈妈的也不忍心撇下十岁的陈川和仅仅八岁的陈冲。

先是保姆被辞退。在那个到chu1“无产阶级”的环境中，雇保姆几乎是桩罪过。自外公去世，陈冲的家长但求最不引人注目地生活下去。

jin接着，外婆史伊凡随她单位的“五七”干校离开了上海。一去几百里。

然后lun上了在医学院执教的陈星荣夫妇。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毫无选择的。

母亲把孩子们叫到面前，留下生活费和许许多多叮嘱——煤气要这样开，电chatou是那样的用法，米饭该煮多久，面条什么样叫熟了。教诲、示范，yan里仍是nong1重的焦灼与不忍。

八岁的陈冲懂得妈妈的yan神，她把握十足地说：“我会的！我知dao怎么烧饭。你们放心走好了！”

父母是在暴烈的太yang中被大卡车载走的。一卡车的人在锣鼓声中大声唱歌。唱得很齐，听上去快乐、劲tou十足，像是一车成年人要去过少先队的夏令营。而每人的yan神却告诉了他们真实心情。没一个父亲或母亲不焦虑，不心碎——就这样撇下了还未成年的孩子。而谁家的孩子，都不像陈冲兄妹这样年幼。

陈冲开始guan理柴米油盐了。几天后，哥哥陈川便开始嚷：“我不要天天吃冰gun，我要吃饭！”

妹妹gan到奇怪：这么热的天，还有比冰gun更好吃的饭？她不理睬哥哥的抗议、埋怨，每天照样用一只广口保温瓶从街口拎回满满一瓶冰gun。一个月的柴米油盐钱开销在冰gun上，半个月便完了。八岁的小guan家意识到长此以往是不行的。

饭是zuo了，竟也zuo得颇像样。陈冲连学带发明，有了一tao自己的食谱。“面拖带鱼”是她那tao食谱中的高档菜，陈川看见这dao菜便mo拳ca掌：“今天菜好嘛，有面拖带鱼！”

提了筷子便朝dingfei厚一块叉去。一口咬下来，陈川瞅一yan“带鱼”脸困惑了。

“没鱼呀！全是面啊！”他说。

妹妹说：“再咬两口，就有鱼了！”

陈川咬到最后，chu来小极了的鱼尾ba。

陈冲笑起来.说：“谁让你贪，拣大块的！大块的是我骗骗你的！”

无论如何，哥哥还是得让妹妹把家当下去。因为妹妹毕竟是能干的，刚qiang的，爱负责任的。她会很早起床，提篮子去菜场，在饶she2的妇人中挤chu了位置。陈川在这方面自愧不如。

既是妹妹当家，就得服妹妹guan。陈冲zuo好晚饭，一脸一tou的汗扒到窗台上喊：“哥哥，回来！”

陈川便知dao开晚饭了。玩得又累又饿的他立刻往楼上跑，玩热时脱下的衣服全扔在地上，也忘了捡。妹妹总是奔下楼，一件件替他捡回来。

小兄妹就这样生活着，不断写信告诉在远方牵chang挂肚的父母：“我们一切都好。”

信上从不写他们如何在夜晚想念外婆，想念父母而掉泪。也不写他们惟一的安wei是那只饼干瓶——陈冲把它放在枕边，常是嚼着糖、饼干，哭着哭着便睡着了。

连陈川发生那么大的事故，他们都瞒住了父母。陈川是少年ti校的划船运动员，一天，他结束训练回到家，告诉陈冲他的胳膊疼极了。

陈冲检查了伤chu1，并不见伤口，只是一大块血zhong。她的诊断是“问题不大”

陈川说：“怎么会这么痛？”

陈冲想一会儿，跑到一家药房，买了一瓶“补血糖浆”气chuan吁吁跑回来，督促哥哥把它喝下去，她很有经验似的把dao理讲给哥哥：“你看，你这里是内chu血，所以我要给你好好地补血！”

哥哥听信了妹妹——因为实在没其他人可听信，便把糖浆喝了下去。

陈冲又翻chou屉，找chu所有的rou票，决定全把它们用了，给陈川大补一场。糖浆和rou都补了进去，陈川的疼痛却有增无减，血zhong也愈发可怕。

陈冲听见陈川夜里痛得直哭，也开始慌了。她找来一位邻居，那邻居一看便说：“很可能是骨折。”

医生的诊断果然是骨折。

医生看着这个把哥哥送来就诊的小姑娘，问：“你几岁了？¨

陈冲说：“九岁。”

医生对着消瘦的小兄妹瞪大了yan，又问：“你们家大人呢？”

陈冲答dao：“五七干校。”

医生再次看看他俩，他们不仅瘦，而且面se黑黄“那谁照看你俩的生活呢？”

陈冲说：“我。”

医生这一惊吃得可不小。不知该说什么，并且也明白说什么都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