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这样完全超脱了平日的自我，满怀观赏的兴趣，聚会神地坐在人群组成的大河岸边的小椅里等待着，我也不知在等什么。但我带着垂钓者轻微的寒战般的颤抖在等待那猛地一动的瞬间，我本能地知，我一定会遇上什么，会遇上某一个人。因为非常渴求，渴求陶醉，渴求把好奇的兴趣倾注在观赏的对象上。但是大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暂时还没有给我投送什么。半个钟以后，我的睛由于人群川不息而到疲惫，我不能再一个一个地看清楚了。这觉得在林荫大上涌过的行人仿佛都失去了面孔，它们变成黄、棕、黑，灰的兜帽、便帽、小帽，未施脂粉的和化妆拙劣的形脸盘汇成的廓模糊的波涛，这肮脏的人像令人厌烦的洗涤污一样在不停地涌动，我看得越累，它也就越缺少彩，越显得暗淡。犹如看了一图像闪动不已、拷贝制作很差的影片，我已经疲力竭，正想起来，往前走去，这时我终于——我终于发现了他。

我就

一名警探，便衣。我从一个极小的细节，从他斜视的目光看来，这是把每一个走过的行人都匆匆地斜打量一下的目光，显而易见是那警员在培训的第一年里必须学会的确认对象的目光。这目光并不简单：第一，它必须快如利刃，沿着接，从下而上划过整个躯直到脸，借助这样的照明闪光，一方面把握外形特，另一方面在内心将它同己确知，被搜捕的罪犯的相貌特征行比较。可是第二——这也许更难，这查看的目光必须丝毫不为人们所觉察，窥探者不能在对方面前暴分。看，前这个人地完成了培训课程。他迷迷糊糊如同寻梦者，看似若无其事地穿行于人丛之中，懒洋洋地让人冲撞推挤。可是在这当中，他总会突然——就像相机的快门一闪那样——睁开松垂的睑，将目光，宛如投去了大鱼叉。周围似乎没有人在看他执行勤务。如果不是在这个四月里好的日刚好我很好奇，如果不是我这么长时间，这么耐心地在守候，我本来也不会注意到什么的。

这个便衣警察在其他方面也是本行能手中的佼佼者。他懂得以非常超的掩护技巧，模仿一个地的街游者的举止。衣着或者说破烂衣着，以便借此缉拿罪犯。平时，便衣警察离开一百步肯定会被辨认来，原因是：这些大人先生再怎么化装，总不肯完完全全放下他们的官架，他们永远也学不会这达到真程度的畏缩、胆怯，弯腰垂的模样。这低眉躬的神态非常自然地从这样一些人的走路姿势上反映来，他们被几十年的穷困压低了肩膀。而这一位，真了不起，他装一副游者的狼狈相，简直惟妙惟肖，他那狼汉的假面制作得纤毫毕现。仅仅下面这一就很合乎常人的心理：那件栗黄的外，那有歪的棕帽撑着维持一面，而下那条边缘纱线都已散开的和上那件已经磨破的上衣则隐约地透穷困已到极。作为捕人老手，他一定注意到贫苦这只嘴馋的老鼠都先在每一件衣服的边缘啃咬。这张饥毕的面孔，也同这样一寒伧的着非常相。那稀疏的胡（大概是粘上去的），没有刮净的脸，有意得蓬不堪的发，都使每一个不抱成见的人确信，这可怜虫昨夜是在路边长椅上或者在警察局的木板床上度过的。还有：他用手掩，病恹恹地咳嗽；收拢那件夏季外，直打哆嗦；潜行般小心走路，仿佛里了铅——前这位确实是术师，他变了无懈可击的晚期痨病患者的貌。

总之，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或者这么说吧，起初我到恼火，而且是对自己生气，原因是：尽今天这么好奇，我却不能上猜，这个人在这里想什么。我的努力越是落空，我的好奇也就越令人恼火。真是，你在这里什么呀？！你这小！你在等什么？等谁？你不会是叫，叫不会这么笨，往最挤的人丛里钻，谁都没有时间去掏袋嘛；你也不会是工人，因为上午十一整，他们没有空闲懒懒散散地在这里转悠；说是等候一位姑娘，你就更谈不上了，老兄，就是老掉了牙，谁都不去理会的娘儿们也不会要你这个潦倒的瘪三。得了，你还能什么呢？说不定你属于那见不得光的导游吧？这人悄悄靠上来，从袖里变戏法似的掏伤风败俗的照片，哄骗乡佬说能看到蛾拉和所多玛的诸般风光，以此换几个钱。不，也不是，因为你不同任何人搭讪，相反地，你怯生生地避开每一个人，引人注目的低垂着的目光。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这样鬼鬼祟祟！你在我这方土地要什么？我愈来愈密切地注视他。过了五分钟，我就来了激情，来了观赏的兴致，想个明白，这个穿栗黄外的，总是去而复返的人在这林荫大上到底要什么。突然我明白了：原来是警探。

他，这个陌生人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只是由于他不断地闯我的视野。在这半个钟里从我边冲刷而过的所有其他成千上万的行人，如同被无形的带扯走那样四散离开，他们只是匆匆地了一下侧面、影、廓，人便把他们永远卷走。而这个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到同一个地方，因此我就注意他了。就像激狼有时无法理解地固执，把一团龌龊的海藻冲到浅滩上，上又伸漉漉的，把它添回去，随即又扔，再拉回。这个形也一再随着漩涡卷过来，而且每次都隔一段几乎相等的时间来到同一个地方，总是同一目光，一低垂着的、引人注意地掩藏着什么的目光，除此以外，这个总是去而复返的人其貌不扬。一副瘪的饿扁了似的躯裹在极不合的栗黄的夏季外里，那显然不是定的衣服，因为两只手完全被拖挂来的袖遮住。这件早就过时的栗黄外同这副尖嘴猴腮相比，显得过于宽大，很可笑，尺寸太不成比例。这张瘦脸有两片苍白的、几乎枯了的薄，上面长着一撮淡黄的胡，胆怯似的在抖动。在这个可怜虫上，什么都在晃，不成样地耷拉着——他歪着肩膀，迈动小丑似的瘦，一脸苦相，一会儿从左边的，一会儿从右边的人群涡中转过来。然后看来是一筹莫展地站在那里，畏缩地抬起目光，像一只从燕麦丛中钻来的小兔，嗅闻着，缩成一团，又消失在杂沓的人群中。还有——这是引起我注意的第二——这个衣衫褴褛的瘦不知怎地使我想起果戈理小说里一个公务员。他似乎度近视或者举止特别笨拙，因为有两次，三次，四次我看见走路比较匆忙。更加显得有事的行人撞着或撞倒这个瘦小的街沦落者。可是他对这个倒并不怎么在意。他忍气吞声地退到一边，躬着，又冒来，总是见到他在这个地方，就在这半个钟里，反反复复，大概已经是第十次——或者第十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