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复旦 第三bu

一朝离别，爱人的魔力更加qiang了。我们的心只记着爱人shen上最可宝贵的bu分。远方的朋友传来的每一句话，都有些庄严的回声在静默中颤动。

克利斯朵夫和葛拉齐亚通信的口吻变得沉着，han蓄，好似一对已经受过爱情磨炼的夫妇，因为过了难关，手搀着手走着，对于他们的前途和脚力很有把握了。各人都相当的qiang，足以支持对方，领导对方；也相当的弱，需要受对方的支持与领导。

克利斯朵夫回到ba黎。他本来不愿意再去，可是自己发的这些愿有什么用呢！他知dao在那边依旧能找到葛拉齐亚的影子。情势的发展，仿佛和他暗中的愿望串通一气，把意志推翻了，使他看到在ba黎还有一件新的义务等着他。消息灵通的高兰德告诉克利斯朵夫，说他的小朋友耶南正在胡闹。素来溺爱儿子的雅葛丽纳不想guan束他了。她jing1神上也在经历一个苦闷的时期，自顾不周，没有心思再guan儿子。

自从那次可悲的情变把她的婚姻和奥里维的生活一起毁掉以后，雅葛丽纳闭门不chu，过着很稳重的生活。ba黎社会扮着伪君子面孔，把她当作瘟疫一般隔离了相当时间，又来亲近她，她可是拒绝了。她不觉得为了自己的行为在这些人前面有什么惭愧，也认为毋需向他们负责：因为他们比她更要不得；她坦坦白白zuo的事，在她所认识的女子中，有半数是无声无息的，dai着家ting的假面juzuo的。她觉得痛苦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害了她最好的朋友，她唯一的爱人。她不能原谅自己在这么贫弱的世界上失去了象他那样的爱。

这些遗恨和痛苦慢慢的减淡了，剩下来的仅是一zhong郁闷，一zhong瞧不起自己瞧不起别人的心理，还有是对儿子的爱。她因为所有的爱没有地方可发xie了，便统统倾注在母爱里面，使她对儿子一无办法，没有力量抵抗他的任xing。为了破解自己的懦弱，她ying要相信这是向奥里维补赎罪过。在某个时期内她可以对儿子温柔到极点，然后又厌倦了，ma上不闻不问；一忽儿她用着苛求的，过分烦心的爱和乔治纠缠不清；一忽儿觉得腻烦了，什么都由他zuo去。她明白自己教子无力，心里懊恼得很，但并不改变方法。等到她偶尔想要把zuo人之dao依着奥里维的jing1神改塑一番的时候，结果真是可叹；奥里维的悲观主义对她母子俩都不合适。她想只用gan情来控制儿子。这当然是对的：因为两个人不guan怎么相象，除了gan情以外究竟没有别的联系。乔治-耶南很受母亲的xi引，喜huan她的声音，她的姿态，她的动作，她的柔媚，她的爱。但他觉得jing1神上和她是完全陌生的。在母亲方面，直要到青chun期的第一阵风chui起来，把儿子chui远去了，她才发觉这情形。于是她惊异，愤慨，以为他的疏远是由于别的女xing的影响，便很笨拙的想消灭那些影响，结果反而使他离得更远。其实他们一块儿生活的时期，素来各转各的念tou，对于双方的分歧点抱着自欺其人的幻想，因为有些表面上的共同的好恶而以为彼此相同；但等到孩子从模棱两可的、留着女xing气息的阶段转入成人的阶段，那些共同的情gan就没有了。雅葛丽纳很心酸的对儿子说：“我不知dao你究竟象谁：既不象你父亲，也不象我。”

这样她更使他ti会到两人之间的不同；他暗中还因之骄傲，同时也有点焦躁不安的情绪。

上一代跟下一代对于彼此格格不入的成分，永远比对于彼此接近的成分gan觉得更清楚；他们都需要肯定自己的生命，即使要用不公平的行为或扯谎zuo代价也在所不惜。但这zhonggan觉的qiang弱是看时代而定的。在古典时代，因为文化的各zhong力量在某一个时期内得到了平衡，——好比由陡峭的山坡围绕着的一块高地，——所以在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间，水准并不相差太大。可是在一个复兴的时期或颓废的时期，那些或是往上攀登或是往陡峭的山坡冲下去的青年，往往把前人丢得很远——而乔治和他年龄相仿的人正在攀登山峰。

在思想上，xing格上，他没有过人的地方：无论学什么，能力都差不多，成绩没有一样是超过中上的。可是他入世的时候，已经毫不费力的比他的父亲，——比那个在短短的一生中消耗了一笔不可估计的智慧与毅力的父亲，高chu了几级。

他的理智在世界上才睁开yan来，就看到了周围这一片仅仅有几点眩目的微光的黑暗，一大堆的可知与不可知，敌对的真理，矛盾的错误，为他的父亲不胜烦躁的摸索过来的。但同时他意识到自己有一件武qi可以使用，那是奥里维从来没认识的：他的力。

他的力？从哪儿来的？…那是一zhong神秘的现象：一个贫弱到昏昏入睡的民族突然复活泼来，好似山中的一dao急liu到了chun天突然泛滥一样…他怎么使用这gu力呢？是不是也要拿去开发现代思想这个迷离扑朔的丛林呢？不，那对他毫无xi引力。他还觉得有许多潜伏的危险在那里威胁他。它们曾经把他的父亲压倒了。与其再来一次同样的经验而回到悲惨的森林中去，他宁可放一把火把它烧了。凡是奥里维为之着迷的，讲着明哲的理论或是表现神圣的疯狂的书，例如托尔斯泰那zhong虚无主义的怜悯，易卜生那zhong以破坏为能事的骄傲，尼采的那zhong狂热，瓦格纳的那zhong壮烈的富于刺激xing的悲观主义：他才看了一yan就又忿怒又惊骇的掉过tou去了。他恨写实派的作家在半世纪中把艺术中间huan乐的成分都消灭了。可是笼罩着他童年的凄凉的梦影，究竟不能完全抹掉。他不愿意向后回顾，但明明知dao影子就在后面。因为太健康了，他不能用上一个时代的懒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