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燃烧的荆棘 第二bu

他们chu了ba黎，穿过那些罩着nong1雾的广大的平原。十年以前，克利斯朵夫到ba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黄昏。那时他已经开始逃亡了。但那时他的朋友，他所爱的朋友是活着，而克利斯朵夫是不知不觉的逃到朋友那里去的…

最初克利斯朵夫还受着混战的刺激，非常兴奋，提高着嗓子说了很多话，luan七八糟的讲他所看到的和所zuo的事，对自己的英勇非常得意。玛nu斯和加奈也说着话，使他分心。然后狂热的情绪慢慢退下去，克利斯朵夫不chu声了，只有两个同伴继续谈着。他被下午的事搅糊涂了，可并不丧气。他想到从德国逃chu来的时代。逃，逃，老是得逃…他笑了。逃就是他的命运。离开ba黎并不使他难过：世界大得很，人又是到chu1一样的。上哪儿都没关系，只要和朋友在一起。他预备第二天早上就能和奥里维相会…

他们到了拉洛什。玛nu斯与加奈等火车开了才和他分手。克利斯朵夫问了他们好几遍，应当在哪个地方下车，投宿什么旅馆，向哪个邮局领取信件。他们和他作别的时候，脸上表示很难过。克利斯朵夫却高高兴兴的握着他们的手，说dao：“得了罢，别这么哭丧着脸。后会有起！这又不算一回事。我们明天就写信给你们。”

火车开了，他们望着他去远了。

“可怜的家伙！”玛nu斯叹了一声。

他们回上汽车，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加奈说：“我觉得我们这一下是犯了罪。”

玛nu斯先是不zuo声，随后回答dao：“嘿！死的总是死了。应当救活的。”

天慢慢的黑了，克利斯朵夫jin张的心情也跟着静下来。掩在车厢的一角，他呆呆的想着，tou脑已经清醒，可是浑shen冰冷。他瞧了瞧手，看到了血，不是自己的血，便不胜厌恶的打了个寒噤。杀人的一幕又浮现了，使他想起杀了人，可不明白为什么杀的。他把战斗的经过在脑子里温了一遍，但这一回yan光不同了，不懂自己怎么会参加的。他又从tou至尾想了想当天的事：怎样的和奥里维一块儿chu门，走过几条街，直到他被漩涡卷进去为止。想到这儿，他糊涂了，思想的线索断了。他怎么能跟那些与他信仰不同的人一起叫喊，打架呢？他们的要求又不是他的要求。那时他变了另外一个人了！…他的意识，意志，都消灭了。这一点使他又惊愕又惭愧：难dao他竟不能自主吗？那末谁是他的主宰？…现在快车带着他在黑夜里跑，但那个在jing1神上带着他跑的黑夜也一样的yin沉，那gu无名的力也一样的令人touyun目眩…他努力想定一定神，结果只换了一个cao2心的题目。越近目的地，他越想念奥里维，莫名片妙的觉得不安了。

到站的时候，他向车门外张望，看看月台上有没有那张熟识的亲爱的脸…下了车，又向四面探望。有一两次，他有点儿yanhua，仿佛…噢，不，不是“他”他到约定的旅馆去，奥里维也没有在。这当然不足为奇：奥里维怎么能比他先到呢？但从此克利斯朵夫好不心焦的开始等待了。

时间正是早上。克利斯朵夫上楼到房间里转了一转，下去吃了饭，上街闲逛，装zuo毫无心事的样子；他欣赏了一下湖，瞧瞧铺子里的陈设，跟饭店里的姑娘说了几句笑话，翻着画报…一点没有劲。时间过得真慢。到晚上七点，克利斯朵夫不知如何是好，便提早吃了晚饭，也吃不下什么，重新上楼，吩咐仆人等朋友一到，立刻带到他屋子里来。他背对着房门，坐在桌子前面，一无所事：没有一件行李，没有一本书，只有才买来的一份报。他勉qiang拿来看着，心可是不在，耳朵老听着走廊里的脚声。整天等待的疲倦和整晚的没有睡觉，使他神经过min到极点。

他突然之间听见房门开了。一zhong异样的gan觉使他不ma上掉过tou去。他觉得有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便转过shen子，看见奥里维微微笑着。他并不惊奇，只是说：“啊！你终于来了！”

只有一刹那功夫，幻景就消灭了…

克利斯朵夫猛的站起，推开桌子，把椅子翻倒在地下。他呆了一会，mao骨悚然，脸象死人一样，牙齿打得很响…

从那个时候起，——虽然他一无所知，虽然对自己再三说着“我又没知dao什么”——他已经什么都知dao了，将要发生的事都预gan到了。

他没法再待在屋子里，到街上走了一个钟点。回到旅馆，看门的在穿堂里递给他一封信。啊，他早知dao会有信的。他双手哆嗦着接过来，奔到楼上，拆了信，一读到奥里维的死耗，ma上yun过去了。

信是玛nu斯写的，说昨天瞒着他cui他动shen，完全是奥里维的意思，奥里维要他的朋友逃走；——信上又说克利斯朵夫留在那里一无用chu1，只能送命；但克利斯朵夫为了纪念他的亡友，为了其余的朋友，为了他自己的光荣，应当活下去…奥兰丽用着又大又颤抖的字迹也附了两三行，说那位可怜的先生的后事，她会照顾的…

克利斯朵夫一醒过来，大发神经，只想杀死玛nu斯，立刻奔往车站。旅馆的穿堂里阒无一人，街上冷清清的；黑夜里几个寥寥落落晚归的行人，也没注意到这个yan睛发疯的，气chuan吁吁的家伙。他只有一个念tou，象一条想咬人的恶狗：“杀玛nu斯！杀！”他要回ba黎去。夜快车已经开chu一小时，非等到第二天早上不可。那怎么行！他随便搭了下一班望ba黎那方面开去的火车。那是一班逢站必停的慢车。克利斯朵夫独自在车厢里嚷着：“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到了法国境内的第二站，火车完全停止，不再往前了。克利斯朵夫暴tiao如雷，下了车，打听另外一班车，倦yan惺忪的职员们gen本不理他。但不论他怎么办，总是太晚了。为奥里维是太晚了。他甚至也来不及找到玛nu斯，先得被捕。那末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继续向前吗？回tou走吗？有什么用呢？有什么用呢？…他想向一个在旁边走过的宪兵自首。但暧昧的求生的本能把他拦住了，劝他回瑞士。两三点钟以内，望任何方面去的火车都没有。克利斯朵夫坐在待车室里，又坐不下去，便走chu车站，在黑夜里胡luan拣着一条路往前直闯。一忽儿他到了荒凉的田野，踏进了草原：东一chu1西一chu1的有些小柏树，表示靠近一个森林了。他进了林子，才走了几步就趴在地下嚷着：“啊，奥里维！”

他横躺在路上，嚎啕大哭。

过了好久，听见火车远远的一声长啸，他爬了起来，想回车站，可是走错了路，走了整整一夜。好罢，走到哪儿都是一样，只要尽走下去，不让自己思想，走到不会再思想，走到死！啊，要是能死才好呢！…

黎明的时候，他走进一个法国村子，和边境已经离得很远了。一夜之间他都是望法国这一边走着。他进入一家乡村客店，大吃了一顿，重新上路。日中，他在一片草原上倒下，直睡到傍晚。等到醒过来，天又黑了。他那gu疯狂的劲也没有了，只觉得痛苦难忍，没法呼xi，好容易捱到一个农家，讨了一块面包，要求借宿。农夫把他打量了一番，切了一块面包给他，带他到niu棚里，把门反锁了。克利斯朵夫躺在草垫上，靠近气味难闻的母niu，嚼着面包。他淌着yan泪，又是饿又是痛苦。幸而睡眠把他解放了几小时。第二天早上，开门的声音把他惊醒了，他可依旧一动不动的躺着，心里只想不要再活下去。农夫站在他面前把他打量了好久，不时又瞧一下手里的纸。临了，他走前一步，把一张报纸jiao给克利斯朵夫看，上面赫然印着他的照片。

“不错，就是我，”克利斯朵夫说。“你去把我告发罢。”

“你起来。”

克利斯朵夫站起shen子，农夫zuo个手势教他跟着走。他们从niu棚后面，在果子树中间走上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到了一座十字架底下，农夫指着一条路对克利斯朵夫说：“边境在那一边。”

克利斯朵夫莫名片妙的上了路。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走着；shen子和jing1神都累到极点，随时想停下来。但他觉得要是一倒下去，就没法再爬起来。于是又走了一天。shen边连一个小钱都没有了，不能再买面包。而且他回避村子。由于一zhong非理智所能控制的奇怪的心理，这个但求一死的人竟怕给人抓去；他的shenti好似一tou被人追急的野兽，拚命的奔逃。routi的痛苦，疲倦，饥饿，奄奄一息的生命隐隐约约gan到的恐惧，暂时把他jing1神上的悲痛压倒了。他但求找到一个气息的地方，好细细咂摸自己的悲苦。

他过了边境，远远的望见一个钟楼高耸，烟突林立的城市：绵延不断的烟象黑se的河liu一般，在雨中，在灰se的天空，望着同一个方向chui去。他忽然想起这儿有个当医生的同乡，叫zuo哀列克·bo罗姆，去年还有过信来，祝贺他的成功。不guanbo罗姆为人怎么平凡，不guan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疏阔，克利斯朵夫象受伤的野兽一般，拚着最后一些力量去投奔他，觉得要倒下来也得倒在一个并不完全陌生的人家里。

又是烟，又是雨，一片迷茫；街dao跟屋子只有红与灰两zhong颜se。他在城里luan闯，什么都看不见，问了路又走错了，回tou再走。他jin气力尽，靠着意志的最后一些力量，走进一条陡峭的小巷子，爬上通到一座小山岗的石梯，岗上有所yin森森的教堂，四周都是民房。六十步红se的石级，每三级或六级就有一个狭窄的平台，刚好让人家的屋子开个大门。克利斯朵夫每到一个平台总得摇摇晃晃的歇一会。成群的乌鸦在教堂的塔ding上盘旋。

他终于在一所屋子的门上看到了他寻访的姓名，便敲起门来。——巷子里很黑。他困顿不堪，闭上yan睛。心里也是漆黑一片…几个世纪过去了…

狭窄的门开了一半，chu现一个女人。她的背光的脸教人没法看到；但shen腰显得很清楚，因为外边黑，里tou亮。她背后是一条长廊，长廊尽chu1有个照着斜yang的小hua园。她个子高大，笔直的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只等他开口。他看不见她的yan睛，只gan觉到她的目光。他说要见哀列克·bo罗姆医生，同时报了自己的姓名，每个字都不容易从hou咙里吐chu来。他饥渴jiao加，累到极点。那女人听了一声不chu，回进去了；克利斯朵夫跟着她走进一间护窗jin闭的屋子，在黑dong里跟她撞了一下：肚子和大tui碰到了那个没有声音的shenti。她chu去带上了门，让他自个儿待在黑房里。他把shen子靠着墙，脑门贴在光hua的护bi上，一动不动，生怕撞翻什么东西；耳朵里轰轰的luan响，只觉得天旋地转。

楼上有挪动椅子的声音，有人惊讶的叫了几声，又有砰砰訇訇的关门声。沉重的步子在楼梯上走下来了。

“他在哪儿？”一个熟人的声音问。

房间的门打开了。

“怎么！教客人待在黑房里！该死！阿娜，怎么不来个灯呀？”

克利斯朵夫虚弱到极点，狼狈到极点，听见这个喧闹的但是诚恳的声音，觉得大大的安wei。主人伸chu手来，他抓住了。这时灯火也来了。两个人互相望着。bo罗姆shen材矮小，红红的脸上留着又ying又luan的黑须，一双和善的yan睛在yan镜后面笑着，鼓起的宽广的脑门上满是皱痕，起伏不平，没有什么表情，tou发整整齐齐的jin贴在脑壳上，中间分chu一daotou路，直到脑后。他长得奇丑无比，但克利斯朵夫瞧着他，握着他的手，心里非常舒服。bo罗姆大惊小怪的叫起来：“天啊！你变得多厉害！怎么搞成这个样的？”

“我从ba黎来，”克利斯朵夫说。“我是逃chu来的。”

“我知dao，我知dao，报上说你被捕了。啊，还算运气！阿娜跟我都想到你呢。”

他打断了话，指着那个招待克利斯朵夫进门的不声不响的女人，说：“这是内人。”

她手里拿着一盏灯，站在房门口。下ba长得很结实，脸相表示她是沉默寡言的人。灯光照着她shense的tou发，映chu赭红的反光，腮帮的pi肤没有什么光彩。她直僵僵的向克利斯朵夫伸chu手去，肘子夹着shenti；他望也不望跟她握了握手，已经支持不住了。

“我是来…”他结结baba的想说明来意。“我想你或许…要是我不太打搅你们的话…或许愿意…招留我一二天…”

bo罗姆ma上把话接了过去：“什么一二天！…二十天，五十天，你喜huan待多久就多久。只要你在这个地方，你就住在我们家里；我还希望你多住一阵呢。这是给我们面子，使我们高兴的。”

克利斯朵夫听了这些亲热的话大为gan动，竟扑在bo罗姆的臂抱里。

“好朋友，好朋友，”bo罗姆说着。“啊，他哭了…怎么啦？…阿娜！阿娜！…赶快！他yun过去了…”

克利斯朵夫在主人的怀里失去了知觉。几小时以来他觉得要昏迷的现象终于来了。

等到重新睁开yan睛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一张大床上。打开的窗子里传来一guchaoshi的泥土味。bo罗姆在床边伛着shen子。

“啊，对不起，”克利斯朵夫结结baba的说着，想坐起来。

“他这是饿坏的！”bo罗姆叫了一声。

他太太chu去，捧了一杯东西回来给他喝。bo罗姆扶着他的tou。克利斯朵夫喝完了才有了点生气；可是疲倦比饥饿更厉害，tou一倒在床上，他就睡熟了。bo罗姆夫妇守在旁边，看他除了睡觉以外没有别的需要，便chu去了。

这zhong睡眠仿佛一睡就可以睡上几年，是困倦之极而又令人困倦的睡眠，好比沉在湖底下的铅块。日积月累的疲乏，永远在意志门外窥伺的niu鬼蛇神的幻象，把他压倒了。他想醒过来，可是浑shengun热，仿佛jin骨都断了，在浑浑沌沌的黑夜中没法挣扎，只听见大钟永远打着半点。他不能呼xi，不能思想，不能动弹，被捆缚着，噤住了嘴，好象被人淹在水里，想挣扎起来而又沉到了底下。——终于黎明来了，姗姗来迟的，灰暗的黎明，——下着雨。热度退了，但shenti似乎被压在一座山底下。他醒了。情形却更可怕…

“为什么还要睁开yan来？为什么要醒呢？要象朋友一样长眠地下才好啊…”他仰天躺着，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累，还是一动不动；手和tui象石tou一般的重。他似乎进了坟墓。光线黯淡。几滴雨水打在窗上。一只鸟在hua园中轻轻的哀鸣。噢！可怜的生命！空虚的生命…

光yin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bo罗姆走进屋子，克利斯朵夫也不掉过tou来。bo罗姆看他睁着yan睛，便高高兴兴的跟他招呼。因为克利斯朵夫yan睛始终钉着天hua板，他想替他排遣一下，便坐在床上，cu声大片的说话了。那声音使克利斯朵夫简直受不住，迸足了气力好容易说chu一句：“请你让我安静一下。”

好心的主人立刻换了口气，说：“你不喜huan有人陪你是不是？好极了。你静静的躺着罢。好好的歇着，别说话。我们替你把饭端上来。你什么都不用cao2心。”

但要他说话简洁是不可能的。唠唠叨叨的解释了一番，他提着脚尖走chu去了，笨重的靴子又使地板格吱格吱的响了一阵。克利斯朵夫一个人在屋子里，累得要死。他的思想被痛苦象雾一般包围着。他竭力想弄明白…“为什么要认识他？为什么要爱他？安多纳德的牺牲有什么用？所有那些生命，那些一代又一代的人，——多少的考验，多少的希望，——结果造成了这样一个人，而所有的生命都跟他同归于尽，白活了一辈子！”生也无聊，死也无聊。一个人消灭了，整个的家族也跟着消灭了，不留一点儿痕迹。这zhong情形不是又可恨又可笑吗？克利斯朵夫因为失望，愤怒，不由得狞笑了一下。痛苦的无能，无能的痛苦，致了他的命。他的心被压碎了…

屋子里除了医生chu诊时的脚步以外，寂静无声。等到阿娜chu现，克利斯朵夫已经完全丧失了时间观念。她用盘子端进中饭来。他一动不动的望着她。也不开口dao谢。但在他好象一无所见的发呆的yan里，少妇的影子象照相一样的印了进去。隔了好久以后，对她认识更清楚的时候，他所看到的她仍旧是当时的模样；多少新的形象都抹不掉第一个回忆：tou发很nong1，挽着个很大的髻；脑门鼓得高高的，脸盘很大；又短又直的鼻子，yan睛老是低垂着，要是和别人的yan睛碰上了，就冷冷的不很坦白的躲开去；微嫌太厚的嘴chun抿得很jin；神起固执，近乎凶狠。她个子高大，shenti长得很好，很结实，可是穿的衣衫太窄，动作非常僵。她一声不chu，把盘子放在近床的桌上，然后胳膊贴着shenti，低着tou退chu去。克利斯朵夫看到这个古怪而可笑的人并不觉得惊异，也不吃端来的东西，只guan暗暗的磨自己。

白天过了。晚上阿娜又端来一些新的菜，看到中午拿来的食wu原封不动，也就不声不响的端着走了。她不象一般女子那样，看到病人会自然而然的说些好话。她似乎不觉得有克利斯朵夫这个人，或者gen本不觉得有她自己。克利斯朵夫好不耐烦的看着她笨拙与qiang直的动作，gan到一zhong敌意。可是他gan激她的不开口。——过了一会，医生来了，因为发觉克利斯朵夫没有吃东西；他的大声嚷嚷使克利斯朵夫愈觉得阿娜的静默可gan。医生看到他的太太没有劝克利斯朵夫吃饭大不高兴，亲自来qiang迫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为了求个清静，只得喝几口niunai，喝完又转过shen去不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