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呢？是谁呢？"他轻轻的问着自己。"总不成是…”

到幕间休息的时候，克利斯朵夫才记起了他的同伴；看她始终那么羞怯，他一边笑一边想到她一定给他野的举动吓坏了。——不错：这年轻的姑娘，和他萍相逢而相几小时的少女，的确拘谨得近乎病态：刚才要不是在特别兴奋的情形之下，她决不会接受他的邀请。而她一接受就后悔，恨不得找个机会溜掉。更糟的是她成了众目睽睽的目标，而同伴在背后——（她连转过去望一望都不敢）——低声咒骂，咕噜不已，越发使她慌张得厉害。她以为

那姑娘被他这真诚的态度动了，差儿连泪都涌上来。她结结的谢，表示决不愿意他作这样的牺牲。“那不是得了吗？咱们去罢，"他笑着说。

她脸更红了，一边谢一边表示不能接受。克利斯朵夫被她一拒绝，心里一慌，也跟着歉，同时又继续邀请，可是说来说去她总不肯答应，虽然她心里很愿意。他急起来了，忽然下了决心说：“好吧，我有个办法。你把票拿去。这戏我早已看过，——（那是夸。）——我不在乎，你一定比我更兴味。请你拿了罢，我完全是诚心的。”

克利斯朵夫忘了他的同伴，竟移到包厢前排，坐在她的旁，睛直钉着那个不知名姓的女演员。可是一般并非来听一个无名女戏的群众，完全不注意她；直要等女扮男装的哈姆莱特开，他们才决心鼓掌。克利斯朵夫看了大为生气，低声骂着"蠢驴！"使十步以内的人都听见了。

克利斯朵夫脸上古怪的表情突然停止了。他一动不动，声息全无。一优的富有音乐味的声音，一个女的沉着而温柔的声音响亮起来。克利斯朵夫竖起耳朵，一边听着台上的话一边转过，好不诧异的想瞧瞧有这等天籁的究竟是何等人。原来是奥菲利娅。当然这奥菲利娅跟莎士比亚的奥菲利娅一不相。她是个丽的姑娘，大，壮健，段窈窕，象希腊的雕刻一样，浑上下都极有生气。虽然为

他们去了。曼海姆的包厢在戏院的中央，突在外面，毫无隐蔽的。他们一场就被大家注意了。克利斯朵夫请那少女坐在前面，自己坐得靠后面一，免得她发窘。她正襟危坐，羞得连也不敢转动一下，心中懊悔不该接受他的邀请。克利斯朵夫为了让她定一定神，同时也为了无话可说，假装望着别。但他不论望到哪儿，都觉察为了自己带着一个陌生女混在漂亮的包厢客人中，旁人都在大惊小怪，议论纷纷。他向大家瞪着睛，觉得他不去过问别人而别人老是来过问他，真是岂有此理。他没想到那冒昧的好奇心尤其是针对他的同伴，而众人对她的目光也更骨。为了表示不把旁人的思想议论放在心上，他便探着和她搭讪。可是他一开，她更惊慌得厉害，觉得要回答他的话真是件苦事；她低着，好容易才说一个是或否。克利斯朵夫看她怕羞得可怜，也就缩在包厢的尽里不理她了。幸而台上的戏也开场了。

②香曼莱为十七世纪法国女演员，以演拉辛的悲剧见称于史。了她的角竭力压制自己，她仍旧有青与乐的力在肤里，举动里，和笑眯眯的的睛里闪耀。丽的的力，居然使一刹那前对于哈姆莱特的表演那么愤懑的克利斯朵夫，不觉得这个人跟他意想中的奥菲利岂不符有什么遗憾；而且他满不在乎的把自己意想中的奥菲利娅为这个台上的奥菲利娅牺牲了。和情冲动的人一样，他凭着无意的自欺其人的心理，认为剧中人贞洁而的心应当有这青的情。而使他更着迷的，还有她那神奇的声音，纯粹，温，醇厚：每个字都象一个丽的和弦；而在音节四周，更有那轻快的南方音，活泼松动的节奏，好比一阵茴香草与野薄荷的香味在空中缭绕。一个南欧的奥菲利岂不是奇观吗？…她带来了金黄的太和法国南的季候风。

他的神气那么善良，那么坦白，她觉得刚才就不应该拒绝，便不好意思的回答说：“那末多谢你了。”

他戏院的时候走过售票房，看见窗关上，挂着客满的牌。好些人都在懊丧的退去，其中有一个姑娘还舍不得就走，带着艳羡的神气看着去的人。她穿着黑衣服，非常朴素，个不十分大，一张瘦瘦的脸非常秀气；他没注意她长得好看不好看。他在她前面走过，停了一会，忽然转过来，脱而的问：“小，你没买到票吗？”

她脸一红，回答说：“没有，先生。"她说话是外国音。“我有个包厢不知怎么办。可不可以请你一起去？”

象他一样的青年，那不是天大的乐事吗？他想了好久也想不请谁一同去。而且时间已经很晚，得赶的了。

等到他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哈姆莱特的时候，不由得开骂了一句；那位女伴是外国人，没有懂，但左近的包厢里已经听到，上气愤愤的把他喝住了。他便缩在包厢的尽里，好称心如意的咒骂一顿。他气极了。要是他能公平一，对于化装的漂亮，把一个六旬老妇变成青年男，甚至还显得俊（至少在一般捧角的人心里）的艺术上的"解数"，可能表示敬意。但他压儿就讨厌"解数"，讨厌一切违反自然的现象。他喜女是女，男是男。（这事现在就不大可能。）贝多芬的莱奥诺拉那幼稚可笑的化装，他已经觉得不舒①服。女扮男装的哈姆莱特更荒谬绝了。把一个结实，胖，苍白，易怒，思想太多，见神见鬼的丹麦人变成一个女，——连女也算不上，因为女人扮的男人永远是个妖怪，——把哈姆莱特成一个太监，一个不雌不雄的家伙，…那真要当时的人懦弱到极，批评界无聊到极，才会让他台而不把他嘘下去！女戏的声音使克利斯朵夫怒不可遏。她那歌唱式的，念一个字象敲一下锤似的说白，平板单调的朗诵，似乎从香曼莱②以来就被世界上最无诗歌觉的民族奉为至宝。克利斯朵夫气得不知怎么办了，脆背对着舞台，怒容满面，朝着包厢的板，好似一个孩受着面的罚。幸而他的同伴不敢向他望，要不然一定会把他当疯的——

①贝多芬的歌剧《莱奥诺拉》（亦称《菲德里奥》），女主角莱奥诺拉女扮男装，狱营救丈夫。此系剧中情节使然，与此演哈姆莱特而女扮男装完全不同。

克利斯朵夫没有看广告，也不关心那有名的女演员扮什么角。他象那些天真的人一样，到戏院来是看戏而非看戏的。他本不去猜那名角是扮奥菲利娅还是扮王后；并且即使他要猜，以两个剧中人的年龄来说，也一定以为她是扮王后，而万万想不到她会扮哈姆莱特的。一看到这个角现，一听见这个象玩的娃娃似的机械的音，他竟老半天的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