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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反抗第一部松动的沙土(2/10)

“让我来装罢。我的叫吼可以跟嘴里衔着的白鸽的声音一样柔和,也可以教人相信是夜莺的歌唱。”

克利斯朵夫不懂得人的心理,本没想到这些理由:他觉得现在是死的一向就是死的。他拿青年人的霸与残忍的脾气,修正他对过去的艺术家的意见。最贵的灵魂也给他赤的揭开了,所有可笑的地方都没有被放过。而所谓可笑,在门德尔松是那过分的忧郁,雅的幻想,四七八稳而言之无;在韦伯是虚幻的光彩,枯索的心灵,用脑制造来的情;李斯特是个贵族的教士,戏班里的骑①师,又是新古典派,又有江湖气,贵的成分真伪参半,一方面是超然尘外的理想彩,一方面又是令人厌恶的卖技巧;至于舒伯特,是被多愁善的情绪淹没了,仿佛沉在几里路长的明澈而毫无味底里。便是英雄时代的宿将,半神,先知,教会的长老,也不免虚伪。甚至那伟大的赫,三百年如一日的人,承前启后的祖师,——也脱不了诳语,脱不了行的废话与学究式的唠叨。在克利斯朵夫心目中,这位见过上帝的人,他的宗教有时只是没有神的,加着糖②的宗教,而他的风格是七宝楼台式的,繁琐纤细的风格。他的大合唱中,有的是牵惹柔情的老虔婆式的调,仿佛灵魂絮絮不休的向耶稣谈情

③波顿为莎士比亚名剧《仲夏夜之梦》中的织工。

克利斯朵夫听着,一开就越来越诧异。这些情形对他绝对不是新鲜的。这些音乐会,这个乐队,这般听众,他都是熟的。但突然之间他觉得一切都虚伪。一切,连他最心的《哀格蒙特序曲》在内,那虚张声势的动,一板三的激昂慷慨,这时都显得不真诚了。没有问题,他所听到的并非贝多芬和舒曼,而是贝多芬和舒曼的可笑的代言人,而是嘴里嚼着东西的群众,把他们的愚蠢象一团雾似的包围着作品——不但如此,作品中间,连最的作品中间,也有儿令人不安的成分,为克利斯朵夫从来没觉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不敢分析,以为怀疑心的大师是亵渎的。他不愿意看,可是已经看到了,而且还不由自主的要看下去;象彼萨的羞草一般,他在指里偷看。

然而即使灵在目前还没有枯竭的危险,克利斯朵夫也已经明白单靠灵是永远培养不起一件整的作品的。思想现的时候差不多总是很糙,必须费很大的劲把它们去芜存。并且它们老是断断续续,忽飘忽落的;倘使要它们连贯起来,必需羼思熟虑的智慧和沉着冷静的意志,才能锻炼成一个新生命。克利斯朵夫既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当然不会不这一步功夫,但他不肯承认,而要相信自己仅仅是传达心中的模型,其实他为了使它明白晓畅起见,早已把内心的意境多多少少变化过了——不但如此,他有时竟完全误解思想的义。因为乐思的来势太猛了,他往往没法说它意义所在。它闯心灵隐的时候,还远在意识领域之外,而这纯粹的力又是超一般的规律的,意识也无法辨认来,使自己动而集中注意的究竟是什么,它所肯定的情又是哪一乐,痛苦,都在那独一无二的,因为是超乎智力而显得不可解的情中混在一起。可是了解也罢,不了解也罢,智慧究竟需要对这力给一个名字,使它和人类孜孜——其在脑里的,逻辑的结构,有所联系。

乐思把他渗透了:有时是单独而完整的一句;更多的时候是包裹着整作品的一片星云:曲的结构,大的线条,都在一个幕后面映现来;幕上还有些光华四的句,在暗中灿然呈,跟雕像一样分明。那仅仅象一闪电;有时是接踵而至的好几闪电;而每一光明都在黑暗中照一些新的天地,但这个捉摸不定的力,往往岂不意的漏了一忽儿脸,会在神秘的一隅躲上几天,只留下一光明的痕迹。

由于一个极平常的机会,克利斯朵夫突然发觉了德国艺术的谎言。他早先的不觉察,并非因为他没有机会常常看见,而是因为距离太近,没有退步的缘故。现在,山的面目显来了,因为他离得远了。

这样以后,他对着这些废墟丧然若失。他恨不得牺牲一切,不让他神圣的幻象破灭。他心里悲痛极了。幸而元气那么充足,他对艺术的信仰并不因之而动摇。凭着年轻人天真自大的心理,他似乎认为以前谁也没经历过人生,还得他重再来。因为沉醉于自己新生的力,他觉得——(也许并非没有理由)——除了极少的例外,在活生生的情和艺术所表现的情之间,一关系都没有。他以为自己表现的时候更成功更真切,那可错了。因为他充满着情,所以在自己的作品中不难发见情;但除了他以外,谁也不能在那些不完全的辞藻中辨别来。他所指摘的艺术家多数是这情形。他们心中所有的,表现来的,的确是刻的情;但他们语言的秘钥随着他们一起死了。

①诺亚为《旧约》中救人类于洪的希伯莱族长,醉后卧,其二萨姆与耶弗为之以衣覆蔽。

他在市立音乐厅的某次音乐会里。大厅上摆着十几行咖啡桌,——大概有二三百张。乐队在厅的尽里的台上。克利斯朵夫周围坐着些军官,穿着窄的长外,——胡剃得很光,阔大的红红的脸,又正经又俗气;也有些声谈笑的妇人,过分装洒脱;天真的女孩着全副牙齿微笑;胡髭满面,镜的胖男,活象圆的蜘蛛。他们每喝一杯酒总得站起来向什么人举杯祝贺健康,态度非常恭敬,虔诚,把脸与说话的音调都变过了:好似念着弥撒祭里的经文,他们扮着庄严而可笑的神气互相敬酒。音乐在谈话声与杯盘声中消失了。可是大家把讲话和饮的声音尽盘压低。乐队指挥是个大的驼背老人,挂在下上的须象条尾,往下弯的长鼻架着镜,神气颇象一个语言学家——这些典型的人,克利斯朵夫久已熟识。但这一天,他忽然用着看漫画的目光看他们了。的确,有些日,凡是平时不觉察的旁人的可笑,会无缘无故跃我们里的。

他又等了好久,不敢惊动他认为最好最纯粹的作家,那些圣中之圣。他唯恐把自己对他们的信心动摇了。但一颗事事讲求真理的灵魂,本能上对一切都要追究底,看透真相,即使因之而惹起痛苦也在所不顾:对这铁面无私的本能,又有什么方法抗拒呢?——于是他打开那些神圣的作品,看看象军中的禁卫队似的最后一批华…不料才看了几,就发见它们并不比别的更纯洁。他没有勇气继续了。有时他竟停下来,阖上乐,仿佛诺亚的儿用外衣把父亲给遮起来似的。①——

因此,克利斯朵夫相信,——要自己相信,——在他内心扰的那暧昧的力,的确有一个确定的意义,而这意义是和他的意志一致的。从邃的潜意识中踊跃来的自由的本能,受着理智的压迫,不得不和那些明白清楚而实际上跟它毫不相的思想合作。在这情形之下,作品不过是把两东西勉放在一起:一方面是克利斯朵夫心中拟定的一个伟大的题材,一方面是意义别有所在而克利斯朵夫也茫然不知的那些犷的力。

有了这次经验以后,克利斯朵夫回到家里,决定把几个“素受尊重的"音乐家的作品重新浏览一遍。结果他大为懊丧,因为发见他最敬的某些大师也有说谎的。他竭力怀疑,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不,没有怀疑的余地…一个伟大民族的艺术财富中竟有那么些平庸的作品与谎言,他真是大吃一惊。经得起磨勘的乐曲实在太少了!

克利斯朵夫一味验着这的乐趣,对其余的一切都厌弃了。有经验的艺术家当然知是难得的,凡是由直觉应的作品必须靠智力完成;所以他尽量挤压自己的思想,把其中所有的神圣的浆净,——(甚至还常常加些清)——可是克利斯朵夫年纪太轻,太有自信,不免轻视这些手段。他抱着不可能的梦想,只愿意产生一些从至尾都是自然而然来的作品。要不是他有心不顾事实,他不难发觉这计划的荒谬。没有问题,那时正是他神上最丰富的时代,绝对没有给虚无侵的空除。对于这源源不绝的灵,无论什么都可以成为引中见到的,耳中听到的,在日常生活中接到的;一颦一视,片言半语,都可以在心中发一些梦境。在他浩无边际的思想天地中,布满着千千万万的明星——然而便是这时候,也有一切都一下熄灭的事。虽然黑夜不会长久,虽然思想的缄默不致延长到使他痛苦的程度,他究竟怕这无名的威力一忽儿来找着他,一忽儿离开他,一忽儿又回来,一忽儿又消灭…他不知这一回的消灭要有多久,也不知还会不会恢复——傲的格使他不愿意想到这些,他对自己说着:“这力量就是我。一朝它消灭了,我也不存在了:我会自杀的。"——他不住的心惊胆战,可是这倒反给他多添了一

自从他意识到自己有了簇新的力,他对于周围的一切,对人家过去教他崇拜的一切,对他不假思索而一味尊敬的一切,敢于正视了;——并且立刻肆无忌惮的加以批判。幕撕破了:他看到了德国人的虚伪。

他低着摸索前,受着多少矛盾的,在中互相击撞的力的鼓动,在支离灭裂的作品中放暗晦而烈的生命,那是他无法表白,但是使他志得意满,非常兴的。

②福斯塔夫为《风妇人》中的男主角,为愚蠢可笑的角

音乐会的节目包括《哀格蒙特序曲》,瓦尔德退菲尔的《圆舞曲》,《汤豪巡礼罗》,尼古拉的《风妇人》,《阿塔利亚行曲》,《北斗星》幻想曲。贝多芬的《序曲》奏得①很照规矩,《圆舞曲》奏得很激昂。到《汤豪巡礼罗》的时候,台下有开的声音。克利斯朵夫邻桌的一个胖着《风妇人》的音乐打拍,挤眉着福斯塔夫的姿势。一位又老又胖的妇人,穿着天蓝衣衫,束着一②条白带,扁鼻梁上夹着一副金边镜,鲜红的胳膊,大的腰围,用洪大的嗓唱着舒曼和拉姆斯的歌。她扬着眉着媚,-着,忽左忽右的摇摆脑,满月似的脸上挂着个大的笑容,穷形极相的着哑剧:再没有她那副庄重老成的气息,简直象咖啡店里的歌女。这位儿女满堂的妈妈,居然还扮痴癔的姑娘,想表现青,表现情;而舒曼的歌也就跟着象逗小娃娃的玩艺儿。大家都听得神了。可是南德合唱班的人台,听众的注意简直到了庄严的程度。合唱班一忽儿咿咿唔唔的,一忽儿大声叫吼的,唱了几支极有情致的歌:四十个人的声音等于四个人,似乎他们有意取消真正合唱的风格,只卖一些旋律的效果,凄凄楚楚的自以为极尽细腻,轻的时候象要咽气,响的时候又突然震耳聋,好似敲着大铜鼓;总之是既不浑厚,又不平衡,纯粹是柔靡不振的风格,令人想起波顿的妙语:③——

或是谈话或是散步的时候。倘若在街上,他还因为顾虑而不敢声表示他的快乐。在家里可什么都拦不住他了。他手舞足蹈,直着嗓哼一支呼胜利的调。母亲听惯了这音乐,结果也明白了它的意义。她和克利斯朵夫说,他活象一只才下了的母

①《哀蒙格蒙特序曲》为贝多芬作品;《汤豪巡礼罗》为瓦格纳歌剧《汤豪》中的一段;《阿塔利亚行曲》为门德尔松的所作;《北斗星》为梅亚贝尔所作的喜歌剧。

一切民族,一切艺术,都有它的虚伪。人类的粮大半是谎言,真理只有极少的一。人的神非常弱,担当不起纯粹的真理;必须由他的宗教,德,政治,诗人,艺术家,在真理之外包上一层谎言。这些谎言是适应每个民族而各各不同的:各民族之间所以那么难于互相了解而那么容易彼此轻蔑,就因为有这些谎言作祟。真理对大家都是一样的,但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谎言,而且都称之为理想;一个人从生到死都呼着这些谎言,谎言成为生存条件之一;唯有少数天生的奇才经过英勇的斗争之后,不怕在自己那个自由的思想领域内孤立的时候,才能摆脱。

他把德国艺术赤的看到了。不论是伟大的还是无聊的,所有的艺术家都婆婆妈妈的,沾沾自喜的,把他们的心灵尽量暴来。有的是丰富的情,尚的心,而且真情洋溢,把心都化了;日耳曼民族多情的狼冲破了堤岸,最的灵魂给冲得稀薄,懦弱的就给淹溺在它灰波之下:这简直是洪;德国人的思想在底里睡着了。象门德尔松,拉姆斯,舒曼,以及等而下之的那些浮夸伤的歌曲的小作家,又有些怎么样的思想!完全是沙土,没有一块岩石。只是一片漉漉的,不成形的黏土…这一切真是太荒唐太幼稚了,克利斯朵夫不相信听众会不觉得。但他向周围瞧了一下,只看见一些恬然自得的脸,早就肯定他们所听到的一定是的,一定是有趣的。他们怎么敢自动加以批评呢?对于这些人人崇拜的名字,他们是非常尊敬的。并且有什么东西他们敢不尊敬呢?对他们的音乐节目,对他们的酒杯,对他们自己,他们都一样的尊敬。凡是跟他们多少有些关系的,他们心里一概认为"妙不可言"。

从此,要去看别的心的作品的时候,他就免不了心惊…可怜他象中了妖法似的,到都碰到同样的失意!他为了某几个大师简直心都碎了,仿佛失掉了一个最的朋友,也仿佛突然发觉自己那么信任的朋友已经把他欺骗了多年。他为之痛哭涕,夜里睡不着了,苦恼不已。他责备自己:是不是他不会判断了?是不是他完全变了傻?…不,不,他比什么时候都更能看到太的光辉,更能到生命的丰满:他的心并没愚他…

克利斯朵夫把听众与作品打量了一番,觉得作品反映听众,听众也反映作品。克利斯朵夫忍俊不禁,装着鬼脸。等到合唱班庄严的唱起一个多情少女的羞怯的《自白》,他再也抑止不住,竟自大声的笑了。四下里立刻响起一气愤怒的嘘斥声。邻座的人骇然望着他,而他一看到这些吃惊的脸更笑得厉害,甚至把泪都笑了来。这一下大家可恼了,喊着:“去!"他站起来走了,耸耸肩膀,笑得浑扭动。全场的人看了都气愤之极。从此克利斯朵夫就慢慢的跟他城里的人于敌对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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