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清晨 第三bu　弥娜

在下面那些事发生以前四五个月，参议官史丹芬-冯-克里赫新寡的太太，离开了故夫供职的柏林，带着女孩子搬回到她的chu生地，这个莱茵河liu域的小城里来。她在这儿有一所祖传的老屋，附带一个极大的hua园，简直跟树林差不多，从山坡上蜿蜒而下，直到河边与克利斯朵夫的家相近的地方。克利斯朵夫从ding楼上的卧室里，可以看到垂在墙外的沉重的树枝，和瓦上生着藓苔的红se屋ding。园子右边，从上到下有条人迹罕至的小路，爬上路旁的界石可以望见墙内的景致：克利斯朵夫就没有放过这机会。他看到荒草sai途的小径，盘错虬结的树木，草坪象野外的牧场，屋子正面粉着白se，板窗老是关得很严。每年一二次，有个园丁来绕一转，开一下门窗，把屋子通通气。随后hua园又给大自然霸占了，一切重归静寂。

这静悄悄的气息给克利斯朵夫的印象很shen。他偷偷的爬在他那个了望台上：先是yan睛，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ba，跟着人的长大慢慢的达到了墙ding的高度；现在他提着脚尖已经能把手臂伸进墙内了。这姿势虽然很不舒服，他却是把下ba颏儿搁在墙tou上，望着，听着：黄昏将临，草坪上散布着一片金黄se的柔和的光波，松树yin下映着似蓝非蓝的反光。除非路上有人走过，他可以老在那儿chu神。夜里，zhongzhong的香气在hua园四周飘浮：chun天是紫丁香，夏天是声息hua，秋天是枯萎的落叶。克利斯朵夫shen夜从爵府回来，不guan怎么疲倦，总得在门外站一忽儿，呼xi一下这gu芳洌的气息，然后不胜厌恶的回进他臭秽难闻的卧室。克里赫家大铁门外有块小空地，石板feng里生满了野草，克利斯朵夫小时候就在这儿玩过。大门两旁有两株百余年的栗树，祖父常常来坐在下面chou着烟斗，掉下的栗子正好给孩子们zuo弹wanzuo玩ju。

有一天早晨他在小路上走过，照例爬上界石，心不在焉的望了一下。正想爬下来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异样的gan觉：一看屋子，原来窗hu大开，yang光直晒到室内；虽然没有一个人影，但屋子仿佛从十五年的长梦中睡醒了，lou着笑容。克利斯朵夫回家不免心中纳闷。

在饭桌上，父亲提到街坊上纷纷议论的资料：克里赫太太带着女儿回来了，行李多得难以相信。栗树四周的空地上挤满了闲人，争着看箱笼什wu从车上卸下来。这件新闻在克利斯朵夫yan界很窄的生活中简直是桩大事；诧异之余，他一边去上工，一边gen据父亲照例夸大的叙述，对那迷人的屋子里的主人空想了一阵。随后他忙着工作，把那件事给忘了；直到傍晚将要回家的时候，一切才重新在脑中浮起；他为了好奇，爬上了望台，想瞧瞧围墙里tou究竟有了些什么事。他只看见那些静悄悄的小径，一动不动的树木好似在夕yang中睡熟了。过了几分钟，他完全忘了为什么爬上来的，只ti味着那片和气恬静的境界。这个古怪的位置，——摇摇晃晃的站在界石ding上，——倒是他沉思幻想最好的所在。在湫隘闷人的小路尽tou，四周都是黑dongdong的，晒着yang光的hua园自有一些神奇的光彩。那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他的思想在那儿自由飘dang，音乐在耳边响起来，他听着差不多要睡着了…

他这样的睁着yan睛，张着嘴，幻想着，也说不chu从哪时开始幻想的，因为他什么都没看见。忽然他吃了一惊。在他前面，hua园里一条小径拐弯的地方，有两个女人对他望着。一个是穿着孝服的少妇，面目姣好而并不端正，浅灰的金黄tou发，个子高大，仪容典雅，懒洋洋的侧着tou，yan神又和善又俏pi的瞅着他。另外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站在母亲背后，也穿着重孝，脸上的表情活脱是想傻笑一阵的孩子。母亲一边望着克利斯朵夫，一边zuo着手势叫小姑娘不要zuo声；她可双手掩着嘴ba，好似费了好大的劲才没笑chu来。那是一张鲜艳的，又红又白的圆脸；小鼻子太大了一些，小嘴ba太阔了一些，小小的下ba颏儿很饱满，眉mao细致，yan神清朗，一大堆金黄的tou发编着辫子，一个圈儿盘在touding上，louchu一个浑圆的颈窝与又光又白的脑门：总而言之，活象克拉纳赫画上的脸庞。①——

①克拉纳赫为十五至十六世纪德国大画家，所作女像自成一格，脑门特别宽广，yan梢向上，有类中国古时的mei女典型。

克利斯朵夫chu岂不意的看到这两个人，愣住了。他非但不逃，反而象钉在了他的位置上。直到年轻的太太装着又可爱又揶揄的神气，笑盈盈的向他走近了几步，他方始惊醒过来，从界石上不是tiao下而是gun下，把墙上的石灰抓去了一大块。他听见人家用和善的亲热的口气叫了他一声"孩子！"，接着又有一阵儿童的笑声，轻快清脆，象鸟的声音。他在小路上手和膝盖都着了地，稍微愣了愣，ma上ba步飞奔，仿佛怕人追赶似的。他非常难为情，回到自己卧房里一个人的时候，更羞得厉害了。从此他不敢再走那条小路，唯恐人家埋伏在那儿等他。要是非经过那屋子，他就挨着墙gen，低着脑袋，差不多连奔带跑的走过，决不敢回tou瞧一yan。问时，他可念念不忘的想着那两张可爱的脸；他爬上阁楼，脱了鞋子，使人听不见脚声，从天窗里远望克里赫家的住宅和hua园，虽然明知dao除了树怄和屋ding上的烟突以外什么都瞧不见。

一个月以后，在每周举行的音乐会中，他演奏一阕自己作的钢琴与乐队的协奏曲。正弹到最后一段，他无意中瞥见克里赫太太和她的女儿，坐在对面的包厢中望着他。这是完全想不到的，他呆了一呆，几乎错过了跟乐队呼应的段落。接着他心不在焉的把协奏曲弹完了。弹完以后，他虽不敢向克里赫母女那边望，仍不免看见她们的拍手有点儿过分，仿佛有心要他看到似的。他赶jin下了台。快chu戏院的时候，他在过dao里又看见克里赫太太只和他相隔几排人，似乎特意等他走过。说他不看见她是不可能的：但他只zuo没有看见，ma上回过tou来，打戏院的边门急急忙忙走了chu去。过后他埋怨自己不应当这样，因为他很明白克里赫太太对他并没恶意。可是他知dao，要是同样的情形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还是逃的。他怕在路上撞见她：远远的看到什么人有点儿象她，就立刻换一条路走。

结果还是她来找他。

有一天他回家去吃午饭，鲁意莎得意扬扬的告诉他，说有个穿制服的仆人送来一封信，是给他的；说着她递过一个黑边的大信封，反面刻着克里赫家的爵徽。克利斯朵夫拆开信来，内容正是他怕读到的：“本日下午五时半敬请

光临茶叙，此致

gong廷乐师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先生。

约瑟芬-冯-克里赫夫人启”

“我不去，"克利斯朵夫说。

“怎么！"鲁意莎喊dao。"我已经回报人家说你去的了。”

克利斯朵夫跟母亲吵了一场，埋怨她不该预闻跟她不相干的事。

“仆人等着要回音。我说你今天正好有空。那个时候你不是没事吗？”

克利斯朵夫尽guan怄气怄气，尽guan赌咒说不去，也是没用，这一下他是逃不过的了。到了邀请的时间，他脸上ting不高兴的开始穿扮，心中可并不讨厌这件意外事儿把他的闹别扭给制服了。

克里赫太太当然一yan就认chu，音乐会中的钢琴家便是那个luan发蓬松的，在她hua园墙ding上伸tou探颈的野孩子。她向邻居们打听了一下他的事，被孩子那zhong勇敢而艰苦的生活引起了兴趣，想跟他谈谈。

克利斯朵夫怪模怪样的穿着件不称shen的常礼服，象个乡下牧师，胆怯得要命的到了那里。他ying要自己相信，克里赫母女当初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来不及辨清他的面貌。穿过一条很长的甬dao，踏在地毯上听不见一点脚声，他被迫人带到一间有扇玻璃门直达hua园的屋子。那天正下着寒冷的细雨，bi炉里的火生得很旺，从窗里可以望见烟雾迷-中的树影。窗下坐着两位女人：克里赫太太膝上摆着活计，女儿捧着一册书，克利斯朵夫进去的时候她正在高声朗诵。她们一看见他就很狡狯的互相递了个yanse。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