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问：“我连你们的姓名都不晓得，然而我们在一块儿又已经一个月了。”他们费了好大事才懂得她的意思，于是各人说了各人的姓名。这办法是不能教她满足的；她叫他们在一张纸上写来，还添上他们家的通信，末了，她在自己的大鼻梁上面架起了镜，仔细瞧着那篇不认得的字儿，然后把纸折好搁在自己的衣袋里，盖着那封给她儿报丧的信。

我从他衣袋里取了他那只表，预备将来打完了仗的时候带给您。

饭吃完了，她向那些兵说：“我来给你们事。”

她立刻动手预备午饭了；但是到了要宰兔的时候，她却失掉了勇气。然而宰兔在她生平这并不是第一次！那四个兵的中间，有一个在兔耳朵后一拳打死了它。

那东西一死，她从它的里面剥了鲜红的；但是她望见了糊在自己手上的血，那渐渐冷却又渐渐凝住的温的血，自己竟从到脚都发抖了；后来她始终看见她那个打成两段的长个儿孩，他也是浑鲜红的，正同那个依然微微搐的兔一样。

他们四个人全是笑呵呵的，兴的，因为他们带了一只的兔回来，这无疑是偷来的，后来他们对着这个老太太了个手势，表示大家就可以吃儿好东西。

但是这时候，她听见一阵嘈杂的说话声音了。正是那几个普鲁士人从村里走回来，她很快地把信藏在衣袋里，并且趁时间还来得及又仔仔细细了睛，用平日一般的神气安安稳稳接待了他们。

于是她搬了许多草搁在他们睡的那层阁楼上。

那块楼门用的四方木板一下盖好了以后，她就去了上楼的梯，随后她悄悄地打开了那张通到外面的房门，接着又搬了好些束麦秸在厨房里，她赤着脚在雪里一往一来地走，从容得教旁人什么也听不见，她不时细听着那四个睡熟了的士兵的鼾声，响亮而长短

这封信是三星期以前写的。

她和那四个兵同桌吃饭了，但是她却吃不下，甚至于一也吃不下，他们狼吞虎咽般吃着兔并没有注意她。她一声不响地从旁边瞧着他们，一面打好了一个主意，然而她满脸那样的稳定神情，教他们什么也察觉不到。

他们望见这工作不免诧异起来，她对他们说明这样可以不会那么冷；于是他们就帮着她搬了。他们把那些成束的草堆到房的茅那样，结果他们成了一间四面都围着草墙的寝室，又又香，他们可以很舒服地在那里睡。吃夜饭的时候，他们中间的一个瞧见蛮大妈还是一东西也不吃，因此竟担忧了。她托词说自己的胃里有些痛。随后她燃起一炉好火给自己烘着，那四个德国人都踏上那条每晚给他们使用的梯，爬到他们的寝室里了。

他的尸首是怎样被人拾掇的，在了事以后？从前，她丈夫的尸首连着额当中那粒枪被人送回来，那末她儿的，会不会也有人这样办？

第二十三边防镇守团二等兵黎伏启

现在我亲切地向您致敬。

她看了并没有哭。她呆呆地待着没有动弹，很受了打击，连觉力都迟钝了，以至于并不伤心。她暗自想：“威克多现在被人打死了。”随后她的泪渐渐涌到眶里了，悲伤侵她的心里了。各心事，难堪的，使人痛苦的，一件一件回到她的脑里了。她以后抱不着他了，她的孩，她那长个儿孩，是永远抱不着的了！保安警察打死了老，普鲁士人又打死了儿……他被炮弹打成了两段，现在她仿佛看见那一情景，教人战栗的情景：脑袋是垂下的，睛是张开的，咬着自己两大撇髭须的尖，像他从前生气的时候一样。

不多是分成了两段。我那时候正在跟前，因为我们在连队里是挨在一起的，他从前对我谈到您，意思就是他倘若遇了什么不幸，我就好当天告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