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啦，有你耍贫嘴的时候！只顾开玩笑，耍贫嘴，胡都长到肚脐下面去啦。”

“胡我们随时都可以刮掉，你快说说，彼得堡的情况现在怎么样？开始暴动了吗？”

“我是从彼得堡来，费尽力气才找到你们。有事来找你。要好好谈谈。老兄，我看到你还活着，而且很健壮，非常兴。”他笑着，宽额角的灰方脸上白晃晃的牙齿，睛温柔、镇定、快活地闪动着。

“这都是自己人，不用怕。你从哪儿来？说吧，真见鬼！”本丘克跟其余的哥萨克握手问过好，用生铁似的、沉闷、颓丧的声调回答：

“我没有文化，当然读不了…我是说，总是先读过啦，然后才拿来烟…”

从火车数起，第六节车厢旁边有三个哥萨克在烟。一个蹲着，两个站在他旁，他们默默地打量着朝他们走来的人。

“您读过吗？”

“你好！”“我立刻就去把第三排的弟兄们叫来。”

“拿来‘卷烟’啦——真会说话儿！”

“弟兄们！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耳环的哥萨克分辩说。“当然，我们先把报纸读了…”

“上帝保佑，”一个人仔细打量着来人的脸，回答。“尼基塔-杜金还活着吗？他在这儿吗？”

第三排的人几乎全都来了，只留下两个人看守匹。哥萨克们走到本丘克面前，把象面包似的手掌过去，弯下腰，在灯光下打量着他那忧郁的大脸，有的叫他本丘克，有的称他伊利亚-米特里奇，有的直呼伊柳沙，但是所有人的声调都是那么亲切，充满对同志的迎忱。

“好好！…你去跑一趟吧。”

车厢里显得很气闷。灯光在板上闪，人影在晃动，变得又大，又不成样，车灯象神灯似的冒着油晃晃的烟。

“伊利亚-米特里奇，我们前几天收到了你的信，但是我们很想听你亲讲讲，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将来怎么办。要知，他们把我们发往彼得堡——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是我。这是你吗，奇卡索夫？”

“你看，事情是这样的，米特里奇，”一个站在门、皱的耳垂上着耳环的哥萨克开说，就是有一次利斯特尼茨基不许他在战壕护板上烧开，并把他骂了一顿。“现在有各式各样的宣传鼓动家到我们这儿来劝说我们——说什么，你们不要去彼得格勒，还说，咱们自己人没有理由互相残杀之类的话。我们听是听啦，可是实在不敢相信他们的话。他们都是些陌生人。也许，他们是在把我们往修院里领呢，——谁知他们是些什么人呢？如果拒绝不去的话，科尔尼洛夫就要派契尔克斯人来打我们——那照样还要血。可是你，是我们的人，是哥萨克，我们更相信你，而且我们非常激你，你还从彼得堡写信给我们，还带来报纸…说老实话，这里正缺卷烟纸，我们收到了报纸…”

“咱们到车里去谈吧，”本丘克大有可谈的神提议说。他们走了车厢。杜金用脚踢了踢一个什么人，小声说：“起来吧，伙计！有用的人来啦。喂，快呀，老总们！”哥萨克们哼哼着爬起来。也不知是谁的两只带着烟草和汗臭味的大手掌，轻轻地在黑暗里摸索着坐在鞍上的本丘克的脸，用重的低音问：

“是我，是我。你好啊，老弟！”

“号的大傻瓜！”

大家都关心地让本丘克坐到明亮地方。前面的人蹲下去，其余的人站着，围成了一个圆圈。杜金的中音咳嗽了一声。

“你们到彼得格勒去没有什么事可。那儿本没有什么暴动。你们知，为什么把你们送到那儿去吗？是为了去推翻临时政府…是的！是谁领着你们的呢？是沙皇的将军科尔尼洛夫。他为什么要推翻克斯基呢？——因为他自己想要坐这个宝座。你们看，乡亲们！想卸下你们的木枷，给你们再上一个，可是既然要嘛，那就上个钢枷好啦！去也倒霉，不去也倒霉，那就要挑选一下，那个轻一儿。是不是？你们自己考虑考虑吧：沙皇时代，打你们的嘴，叫你们为他们去当炮灰。克斯基当权，你们照样要去，不过已经不打嘴

“胡说，尖嘴鬼！”

本丘克面带一丝笑意，坐在鞍上，打量着哥萨克们；他觉得坐着说话不方便，就站起来，背向车灯，慢腾腾地、勉地笑着说：

本丘克也亲切地开玩笑说：

“你们好啊，乡亲们！”

他把本丘克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烘烘的、糙的手掌里，俯对本丘克低声说：

“是本丘克吗？”

上数第六节车厢。”

“你胡诌瞎说些什么呀，糊涂虫？”有个人生气地打断他的话。“你——目不识丁，就以为大家都和你一样是睁瞎吗？好象我们把报纸都卷烟啦！伊利亚-米特里奇，我们总是先把它们从到尾全读一遍。”

“我就是，”蹲着的人用唱歌似的中音回答说，并站了起来，用靴后跟捻灭了烟卷儿。“我怎么不认识你。你是谁？从哪儿来呀？”他伸蓄着连鬓胡的大脸，竭力想看清穿着军大衣、着皱的步兵军帽的陌生人，然后忽然惊叫：“伊利亚！本丘克？我的亲的，风从哪儿把你来的？”

“谈谈吧？”蓄着连鬓胡的哥萨克的中音歌唱似地问。“这么说，你虽然是个军官，倒不嫌弃我们弟兄，啊？好，谢谢，伊柳沙，耶稣保佑，要不我们简直听不到一句亲话…”一亲切的、没有恶意的玩笑声在他的嗓音里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