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个别的解决，祥子没那么聪明。全盘的清算，他没那个魄力。于是，一点儿办法没有，整天际圈着满肚子委屈。正和一切的生命同样，受了损害之后，无可如何的只想由自己去收拾残局。那斗落了大tui的蟋蟀，还想用那些小tui儿爬。祥子没有一定的主意，只想慢慢的一天天，一件件的挨过去，爬到哪儿算哪儿，gen本不想往起tiao了。

离二十七还有十多天，他完全注意到这一天上去，心里想的，口中念dao的，梦中梦见的，全是二十七。仿佛一过了二十七，他就有了解决一切的办法，虽然明知dao这是欺骗自己。有时候他也往远chu1想，譬如拿着手里的几十块钱到天津去；到了那里，碰巧还许改了行，不再拉车。虎妞还能追到他天津去？在他的心里，凡是坐火车去的地方必是很远，无论怎样她也追不了去。想得很好，可是他自己良心上知dao这只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再分能在北平，还是在北平！这样一来，他就又想到二十七那一天，还是这样想近便省事，只要混过这一关，就许可以全局不动而把事儿闯过去；即使不能干脆的都摆脱清楚，到底过了一关是一关。

怎样混过这一关呢？他有两个主意：一个是不理她那回事，干脆不去拜寿。另一个是an照她所嘱咐的去办。这两个主意虽然不同，可是结果一样：不去呢，她必不会善罢甘休；去呢，她也不会饶了他。他还记得初拉车的时候，摹仿着别人，见小巷就钻，为是抄点近儿，而误入了罗圈胡同；绕了个圈儿，又绕回到原街。现在他又入了这样的小胡同，仿佛是：无论走哪一tou儿，结果是一样的。

在没办法之中，他试着往好里想，就干脆要了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无论从哪方面想，他都觉着憋气。想想她的模样，他只能摇tou。不guan模样吧，想想她的行为；哼！

就凭自己这样要qiang，这样规矩，而娶那么个破货，他不能再见人，连死后都没脸见父母！谁准知dao她肚子里的小孩是他的不是呢？不错，她会带过几辆车来；能保准吗？刘四爷并非是好惹的人！即使一切顺利，他也受不了，他能干得过虎妞？她只须伸chu个小指，就能把他支使的touyunyanhua，不认识了东西南北。他晓得她的厉害！要成家，gen本不能要她，没有别的可说的！要了她，便没了他，而他又不是看不起自己的人！没办法！

没方法chu1置她，他转过来恨自己，很想脆脆的chou自己几个嘴ba子。可是，说真的，自己并没有什么过错。一切都是她布置好的，单等他来上tao儿。mao病似乎是在他太老实，老实就必定吃亏，没有情理可讲！

更让他难过的是没地方去诉诉委屈。他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朋友。平日，他觉得自己是touding着天，脚踩着地，无牵无挂的一条好汉。现在，他才明白过来，悔悟过来，人是不能独自活着的。特别是对那些同行的，现在都似乎有点可爱。假若他平日jiao下几个，他想，象他自己一样的大汉，再多有个虎妞，他也不怕；他们会给他chu主意，会替他ba创卖力气。可是，他始终是一个人；临时想抓朋友是不大容易的！他gan到一点向来没有过的恐惧。照这么下去，谁也会欺侮他；独自一个是ding不住天的！

这点恐惧使他开始怀疑自己。在冬天，遇上主人有饭局，或听戏，他照例是把电石灯的水筒儿揣在怀里；因为放在车上就会冻上。刚跑了一shen的热汗，把那个冰凉的小水筒往xiong前一贴，让他立刻哆嗦一下；不定有多大时候，那个水筒才会有点热和劲儿。可是在平日，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说不过去；有时候揣上它，他还觉得这是一zhong优越，那些拉破车的gen本就用不上电石灯。现在，他似乎看chu来，一月只挣那么些钱，而把所有的苦chu1都得受过来，连个小水筒也不许冻上，而必得在xiong前抱着，自己的xiong脯多么宽，仿佛还没有个小筒儿值钱。原先，他以为拉车是他最理想的事，由拉车他可以成家立业。现在他暗暗摇tou了。不怪虎妞欺侮他，他原来不过是个连小水筒也不如的人！

在虎妞找他的第三天上，曹先生同着朋友去看夜场电影，祥子在个小茶馆里等着，xiong前揣着那象块冰似的小筒。天极冷，小茶馆里的门窗都关得严严的，充满了煤气，汗味，与贱臭的烟卷的干烟。饶这么样，窗上还冻着一层冰hua。喝茶的几乎都是拉包月车的，有的把tou靠在墙上，借着屋中的暖和气儿，闭上yan打盹。有的拿着碗白干酒，让让大家，而后慢慢的喝，喝完一口，上面咂着嘴，下面很响的放凉气。有的攥着卷儿大饼，一口咬下半截，把脖子撑得又cu又红。有的绷着脸，普遍的向大家抱怨，他怎么由一清早到如今，还没停过脚，shen上已经shi了又干，干了又shi，不知有多少回！其余的人多数是彼此谈着闲话，听到这两句，ma上都静了一会儿，而后象鸟儿炸了巢似的都想起一日间的委屈，都想讲给大家听。连那个吃着大饼的也把口中匀chu能调动she2tou的空隙，一边儿咽饼，一边儿说话，连tou上的jin都ti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