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真，兴，自信，使他忘了北平。在北平，他一筹莫展；现在，他抓住了国的真对象。国成了的事实——那些人民与土地。战争，没想到，使都市的青年认识了真的中国。

从西安，他往东走。遇上什么车，便坐什么车；没有车，他步行。当坐火车或汽车的时候，他必和日本人坐在一，跟他们闲谈，给他们一东西吃，倒好象他是最喜日本人的人。假若他拿着机密的文件或抗日的宣传品，他必把它们放在日本人的行李当中，省得受检查；有时候，他托日本人给他带车站去。这些小小的把戏使他觉得自己很不值钱，因为日本人就专好玩这小聪明。可是，及至它们得到了应得的效果，他又不由的有兴，心中说："你们会玩的，我也会！"

他去敲寿衣铺的门。不是除夕，还是元旦，人间总有死亡；寿衣铺不会因过年而拒绝易。他买了件给死鬼穿的棉袍。他笑了。好，活人穿死人的衣服，就也算不怕死的一表示吧。

他更瘦了些，可是量又半寸来，他的脸晒得乌黑，可是腮上有棱有角的显结实。没法和乡下青年打篮球，他学会和他们摔跤，举石墩。摸着自己的，他觉得他能一枪把儿打碎两个敌人的颅。

从历史的背景，他重新看自己。他看来，他的自信与天真只是一气放来的朵，并不能结果实。他的责任不是只凭一气去抗敌，去希冀便宜的胜利，去梦想胜利后的乌托。他也必须沉住了气去抵抗历史，改造历史。历史使中国的人民良善可，历史也使另一些人别有心肝，打算。他必须监视自己，使自己在历史的天平上得到真正的分量。他看来，日本人的侵略中国是打开了十八层地狱，鬼魂们不但须往外冲杀，也应当和阎王与面们格斗。

在城市里过活了许多时候，他得到回北平的机会。假若他能在民间工作，或被军队收容，他万也不想回北平。他真北平，可是现在已会来它是有毒的地方。那晴的天光，琉璃瓦的殿，好的饮，和许多别的小小的方便与享受，都是毒。它们使人舒服，消沉，苟安，懒惰。瑞全宁可到泥塘与血狱里去，也不愿回到那文化过熟的故乡。不过既没有旁的机会，他也只好回北平，去给北平消毒。

他。他甚至于迫自己承认，乡下的红绿袄的姑娘比招弟更好看。假若他要结婚，他须娶个乡下姑娘！

当他步行的时候，他有时候为躲避日本人，有时候为故意占领

血循环得快，他的想象也来得快，他甚至于盘算到战后的计划。他想，在胜利以后，他应当永远住在乡下，娶个乡下姑娘，生几个象小一般结实的娃娃。为教育自己的娃娃，他顺手儿便办一个学校，使村中老幼男女都得到识字的机会。他将办一个合作社，一个小工厂，一个医院，一个…他不单看见了胜利，也看见了战后的新中国。在那个新中国里，乡村都化得象园一样！

在除夕，他了西安古城。因穿得太薄，他很冷。绕了几条街，他买不到一件棉袍。铺已都关上门，过年。他知西安和北平是同一气味的古城，不有无战争灾难，人们必须过年。他，不便生气；不生气，也就会慢慢的想主意。这就是他三四年来得到的一宝贵的修养。

同时，百姓们是那么天真，他们听，看，相信，他那连都不兴接受的歌曲，话剧，与故事。他更了兴，不是因为自傲，而是因为他已和乡民打成一片。他相信自己若能和乡民老在一块儿，他就能变成象乡民那么纯朴健壮，而乡民也变成象他那么活泼聪明；哼，打败日本简直可以比杀只还容易！

可是，不久，因当权者的不信任民众与怀疑知识青年们的自由思想，瑞全被迫离开他的工作与朋友，而必须到城市里作他所不兴的工作。打击与失望使他愤怒。可是"不要灰心"！他想起钱伯伯与瑞宣大哥给他的临别赠言。他忍住气，闭上，把说唱的时间都让给静静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