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答的更快当："也够吃的！疙疸，老咸萝卜，全还有呢！"她知，即使老人真的要亲自验，她也能上去买些来。

"瑞宣还没回来哪？"老人问。瑞宣是他的长孙。"他今天有四五堂功课呢。"她回答。

"小三儿呢？"小三儿是瑞全，因为还没有结婚，所以老人还叫他小三儿；事实上，他已快在大学毕业了。

老人楞了一小会儿，然后慨着说："我很不放心小三儿，怕他早晚要惹祸来！"

其实，家中的粮并没有那么多。她不愿因说了实话，而惹起老人的罗嗦。对老人和儿童，她很会运用善意的欺骗。"咸菜呢？"老人提第二个重要事项来。

正说到这里，院里小顺儿撒的喊着："爷爷！爷爷！你回来啦？给我买桃来没有？怎么，没有？连一个也没有？爷爷你真没息！"

"怎样？老大！"祁老太爷用手指轻轻的抓着白胡，就手儿看了看儿的黑胡，心中不知怎的有不安似的。

"我就看不下去！"老人斩钉截铁的说。"都是你婆婆得她！我没看见过，一个年轻轻的妇一天老长在北海，东安市场和什么电影园来着？"

"老三带着妞去了。"妞是小顺儿的妹妹。"他怎么不上学呢？"

"咱们的粮还有多少啊？"

小顺儿的妈笑了一下："这早晚的年轻夫妻都是那个样儿！"

天生的好脾气。

"老三刚才跟我讲了好大半天，说咱们要再不打日本，连北平都要保不住！"小顺儿的妈说得很快，可是也很清楚。"说的时候，他把脸都气红了，又是搓拳，又是磨掌的！我就直劝他，反正咱们姓祁的人没得罪东洋人，他们一定不能欺侮到咱们上来！我是好意这么跟他说，好教他消消气；喝，哪知他跟我瞪了，好象我和日本人串通一气似的！我不敢再言语了，他气哼哼的扯起妞就去了！您瞧，我招了谁啦？"

"时局不大好呢！"

老人说一句，小顺儿的妈一次，或说一声"是"。老人的话，她已经听过起码有五十次，但是还当作新的听。老人一见有人欣赏自己的话，不由的提了一嗓音，以便增动的力量：

"打得起来吗？"小顺儿的妈以长媳的资格大胆的问。"人心很不安呢！"

"年轻轻的公母俩，老是里调油，一时一刻也离不开，真也不怕人家笑话！"

"哼！开了炮，还不快快的回来！瑞丰和他的那个疯娘们呢？"老人问的是二孙和二孙媳妇——那个把发成窝似的妇人。

小顺儿的妈不好意思说"信"，也不好意思说"不信"，只好低着笑了一下。

小顺儿不再声，爷爷走了来。小顺儿的妈赶去倒茶。爷爷（祁天佑）是位五十多岁的黑胡小老儿。中等材，相当的富泰，圆脸，重眉，大睛，发和胡都很重很黑，很作个面的铺店的掌柜的——事实上，他现在确是一家三间门面的布铺掌柜。他的脚步很重，每走一步，他的脸上的就颤动一下。作惯了生意，他的脸上永远是一团和气，鼻上几乎老拧起一旋笑纹。今天，他的神气可有些不对。他还要勉的笑，可是睛里并没有笑时那光，鼻上的一旋笑纹也好象不能拧；笑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大大方方的抬起来。

祁老人把白须梳够，又用手掌轻轻了两把，才对小顺儿的妈说：

"我也说不上来！"她真说不上来，因为她几乎永远没有看电影去的机会。

祁老人慢慢的立起来："小顺儿的妈，把大门的破缸预备好！"

"他们俩——"她不知怎样回答好。

小顺儿的妈在屋中答了言："顺儿！不准和爷爷讪脸！再胡说，我就打你去！"

黑胡小老很不自然的坐下，好象白胡老给了他一些什么神上的压迫。看了父亲一，他低下去，低声的说：

小顺儿的妈的又大又灵的很快的转动了两下，已经猜到老太爷的心意。很脆很快的，她回答："还够吃三个月的呢！"

"好！"老人满意了。有了三个月的粮与咸菜，就是天塌下来，祁家也会抵抗的。可是老人并不想就这么结束了关切，他必须给长孙媳妇说明白了其中的理："日本鬼又闹事哪！哼！闹去吧！庚年，八国联军打了北京城，连皇上都跑了，也没把我的脑袋掰了去呀！八国都不行，单是几个日本小鬼还能有什么蹦儿？咱们这是宝地，多大的也过不去三个月！咱们可也别太心大胆，起码得有窝和咸菜吃！"

"你公公，别看他五十多了，论持家务还差得多呢！你婆婆，简直是个病包儿，你跟她商量事儿，她光会哼哼！这一家，我告诉你，就仗着你跟我！咱们俩要是不心，一家连都穿不上！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