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艺之一瞥①

上海过去的文艺，开始的是《申报》②。要讲《申报》，是必须追溯到六十年以前的，但这些事我不知dao。我所能记得的，是三十年以前，那时的《申报》，还是用中国竹纸的，单面印，而在那里zuo文章的，则多是从别chu1跑来的“才子”

那时的读书人，大概可以分他为两zhong，就是君子和才子。君子是只读四书五经，zuo八gu，非常规矩的。而才子却此外还要看小说，例如《红楼梦》，还要zuo考试上用不着的古今ti诗③之类。这是说，才子是公开的看《红楼梦》的，但君子是否在背地里也看《红楼梦》，则我无从知dao。有了上海的租界，——那时叫作“洋场”也叫“夷场”后来有怕犯讳的，便往往写作“彝场”——有些才子们便跑到上海来，因为才子是旷达的，那里都去；君子则对于外国人的东西总有点厌恶，而且正在想求正路的功名，所以决不轻易的luan跑。孔子曰“dao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才子们看来，就是有点才子气的，所以君子们的行径，在才子就谓之“迂”

才子原是多愁多病，要闻ji生气，见月伤心的。一到上海，又遇见了婊子。去嫖的时候，可以叫十个二十个的年青姑娘聚集在一chu1，样子很有些像《红楼梦》，于是他就觉得自己好像贾宝玉；自己是才子，那么婊子当然是佳人，于是才子佳人的书就产生了。内容多半是，惟才子能怜这些风尘沦落的佳人，惟佳人能识坎轲不遇的才子，受尽千辛万苦之后，终于成了佳偶，或者是都成了神仙。

他们又帮申报馆印行些明清的小品书chu售，自己也立文社，chu灯谜，有入选的，就用这些书zuo赠品，所以那liu通很广远。也有大bu书，如《儒林外史》④，《三宝太监西洋记》⑤，《快心编》⑥等。现在我们在旧书摊上，有时还看见第一页印有“上海申报馆仿聚珍板印”字样的小本子，那就都是的。

佳人才子的书盛行的好几年，后一辈的才子的心思就渐渐改变了。他们发见了佳人并非因为“爱才若渴”而zuo婊子的，佳人只为的是钱。然而佳人要才子的钱，是不应该的，才子于是想了zhongzhong制伏婊子的妙法，不但不上当，还占了她们的便宜，叙述这各zhong手段的小说就chu现了，社会上也很风行，因为可以zuo嫖学教科书去读。这些书里面的主人公，不再是才子＋（加）呆子，而是在婊子那里得了胜利的英雄豪杰，是才子＋liu氓。

在这之前，早已chu现了一zhong画报，名目就叫《点石斋画报》，是吴友如⑦主笔的，神仙人wu，内外新闻，无所不画，但对于外国事情，他很不明白，例如画战舰罢，是一只商船，而舱面上摆着野战炮；画决斗则两个穿礼服的军人在客厅里ba长刀相击，至于将hua瓶也打落跌碎。然而他画“老鸨nueji”“liu氓拆梢”之类，却实在画得很好的，我想，这是因为他看得太多了的缘故；就是在现在，我们在上海也常常看到和他所画一般的脸孔。这画报的势力，当时是很大的，liu行各省，算是要知dao“时务”——这名称在那时就如现在之所谓“新学”——的人们的耳目。前几年又翻印了，叫作《吴友如墨宝》，而影响到后来也实在利害，小说上的绣像⑧不必说了，就是在教科书的cha画上，也常常看见所画的孩子大抵是歪dai帽，斜视yan，满脸横rou，一副liu氓气。在现在，新的liu氓画家又chu了叶灵凤⑨先生，叶先生的画是从英国的毕亚兹莱（Aubrey Beardsley）剥来的，毕亚兹莱是“为艺术的艺术”派，他的画极受日本的“浮世绘”（Ukiyoe）⑩的影响。浮世绘虽是民间艺术，但所画的多是ji女和戏子，胖胖的shenti，斜视的yan睛——Erotic（se情的）yan睛。不过毕亚兹莱画的人wu却瘦瘦的，那是因为他是颓废派（Decadence）的缘故。颓废派的人们多是瘦削的，颓丧的，对于壮健的女人他有点惭愧，所以不喜huan。我们的叶先生的新斜yan画，正和吴友如的老斜yan画合liu，那自然应该liu行好几年。但他也并不只画liu氓的，有一个时期也画过普罗列塔利亚，不过所画的工人也还是斜视yan，伸着特别大的拳tou。但我以为画普罗列塔利亚应该是写实的，照工人原来的面貌，并不须画得拳tou比脑袋还要大。

现在的中国电影，还在很受着这“才子＋liu氓”式的影响，里面的英雄，作为“好人”的英雄，也都是油touhua脑的，和一些住惯了上海，晓得怎样“拆梢”“揩油”“吊膀子”⑾的huatou少年一样。看了之后，令人觉得现在倘要zuo英雄，zuo好人，也必须是liu氓。

才子＋liu氓的小说，但也渐渐的衰退了。那原因，我想，一则因为总是这一tao老调子——ji女要钱，嫖客用手段，原不会写不完的；二则因为所用的是苏白，如什么倪＝我，耐＝你，阿是＝是否之类，除了老上海和江浙的人们之外，谁也看不懂。

然而才子＋佳人的书，却又chu了一本当时震动一时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