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下草镶嵌的台阶，折回广场。托斯问：“怎么啦？”

特丽莎注视着农场工晒得黑

她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些场景；他去取咖啡去了多久？肯定至少有一分钟，也许有两分钟，甚至三分钟。那么他在那间小客厅里磨磨蹭蹭了些什么？他上厕所了？她竭力回忆当时是否到了关门声或冲声。没有，她肯定没有听到声，要不然她会记得的。而且她几乎能肯定那门已经关了。那么他在那间客厅里了些什么呢？

托斯再看那旅馆时，发现事实上有些东西还是变了。原来称为格兰特的旅馆现在更名为“贝加尔”他看了看大楼转弯的街名牌：莫斯科广场。随后，他们在熟悉的街上走了一圈（没带的卡列宁随其后），查看了所有的街名：斯大林格勒街，列宁格勒街，罗斯托夫街，诺沃西比斯克街，基辅街，熬德萨街；还有柴可夫斯基疗养院，托尔斯泰疗养院，柯萨科夫疗养院；还有苏沃洛夫旅馆，尔基剧院，普西金酒吧。所有这一些名字都来自俄国的地理和俄国的历史。

现在看来，失去名字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相当危险的。那些街和建筑再也不能恢复它们原来的名字了。结果，一个捷克小矿泉突然演变为一个虚构的袖珍俄罗斯，特丽莎寻找着的往昔已被人没收。他们不可能在这里过夜。

他们默默地走回汽车。她想着一切人与一切事看来都伪装起来了。一个古老的捷克城镇竞被众多俄国名字淹没。拍摄侵照片的捷克人竞无意中为秘密警察效劳。送她去死的人脸上的面竞象托斯。一个特务扮演着工程师而一个工程师竞想扮演佩特林山上的人。还有他房里那本有象征意义的书，原来也只不过是蓄意引她走迷途的赝品。

“你知怎么着，人们死活都要往城里搬。儿们，当然喜有人愿意留下。他们不可能开除我们。”

他们开广场，下了车，面对曾经住过的旅馆站着。这里没有什么变化，一棵老椴树还象以前一样立在旅馆前面。一座古老的木制廊往左边转去，最止于溪之中。溪把带有疗效的泉溅落在大理石的盆内。人们都纷纷探弯腰，手里持有相同的小玻璃杯。

来到一个以矿泉名的小镇上。六年前他们在这里住过几天。他们想在这里过夜。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听到有人跟托斯打招呼。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饱经风霜的男人，一位农场工。托斯曾经给他动过手术。这人每年一次被送到矿泉来疗养。他邀请托斯与特丽莎去与他喝一杯。考虑到法令不允许狗公共场所，特丽莎便把卡列宁送回汽车。她转来时，那人已在附近一个酒吧找了张桌，正在说：“我们的生活平平静静的，两年前他们甚至还选我当了集农庄主席呢。”

特丽莎突然记起俄国侵的那几天，每个城镇的人都把街路牌掉了，住宅号牌也不见了。整个国家一夜之间成了无名的世界。俄国队在乡下转了整整几天，不知自己来到了哪里。军官们搜寻并企图占领报社、电视台、电台，但没能找到它们。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问路，人们不是对他们耸耸肩，就是告诉他们错误的地名和方向。

仅仅几周前，她还嘲笑普罗恰兹卡不知自己是生活在集中营里，不知私人生活是不存在的。那么她自己呢？她天真过分，以为自己从母亲屋下逃脱容，已成为自己私生活的主人。可是，不，母亲的屋延展着以至遮盖了整个世界，使她永远也当不了主人。特丽莎永远也逃脱不了她。

“这是我们向往的。”特丽莎说

“恭喜你。”托斯说。

再清楚不过了：他们要让她上圈，需要除工程师以外的更多确切铁证。在他不见了的那一段长长而可疑的时间内，他只可能是去那间屋里安放电影摄影机；或者有更大的可能，他把某个带有照相机的放来，让他从帘后面给他们拍照。

“姑娘，你会闷得哭鼻的。那里没什么可的，什么也没有。”

想到她在那里拿着那本书，她心里突然一亮，两颊都红了。事情经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时工程师说他去取咖啡，她走向书架去取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随后工程师回来了，可没有什么咖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