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7

阿格尼丝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等保罗。他们的下一个节目是法国人所谓的dinere女ille②。她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觉得有点累，于是她随便翻着一本厚杂志，休息一会儿。她没有jing1力去读文章，只是浏览图片，那一页页的彩照。杂志的中页报dao了一次航空表演中发生的惨剧。一架飞机起火坠毁，冲进了观众席。那些照片很大，每一张占了一整页。照片上的人们惊恐万状，四下逃散，烧焦的衣服，灼伤的pi肤，从人ti腾起的烈焰；阿格尼丝不由自主凝视着这些照片，想象那摄影师会有怎样的狂喜，日常的平庸景观使他意气消沉，但突然间，他看见了他的好运正随着这架吐火pen焰的飞机从天而降！

又翻了几页，她看见luo浴海滩上一丝不挂的人，一条大字标题写着：这些照片不能收入白金汉gong的影集！下面有一篇短文，它的最后一句是“…摄影师就在那里。由于她有这些可怕的耳目，公主又一次发现自己位于舞台的中心。”摄影师就在那里。其实摄影师无chu1不在。摄影师藏在guan木丛中，摄影师伪装成跛足乞丐。到chu1都肩窥视的yan睛。到chu1都有镜tou。

阿洛尼丝回想起小时候总gan到困惑的一个想法，那就是上帝能看见她，而且一直在看着她，也许，这是她第一次ti验到的一zhong快gan，一zhong当人们gan到自己被监视，躲也躲不掉，包括在最最隐密的时刻也不例外，监视的目光让你不得安生时所gan受到的奇特的huan愉。她的母亲相信这一说法，她对她说：“上帝在看着你。”这是要她别撒谎、别啃指甲、别挖鼻孔时才这么说的。但这产生了另一zhong效果：恰恰是在这些时刻，当她沉溺于这些坏习惯，或在chu2及她routi的隐私的时候，阿格尼丝就会想起上帝，并且an照他的旨意行事。

她想到了女王的妹妹，认识到上帝的yan睛今天已由摄像机取代。一个人的窥视yan已由众人的yan睛取代，生活已变成一场宏大无比的狂huan，人人都参与其中。人人都可以看见一位英国公主在亚热带海滩上一丝不挂地huan度生日。摄像机表面上似乎只钟情于名liu，可是，只要一架pen气式飞机在你shen边坠毁，你的衬衫着火，那么，转瞬之间你也就名杨天下，被拉入这场普天同庆的狂huan，这zhong狂huan并不给人们huan乐，它只是向大家发chu严正警告，警告他们无chu1藏shen，每个人都受到别人的钳制。

一次，阿洛尼丝与一个男人在一家大饭店的门厅约会，她正想跟他亲吻，一个下下颏蓄着髭须的家伙突然chu现在面前，他shen穿niu仔伪，上shen一件pi夹克，脖子上、肩膀上挎打五个袋包。他弓着腰，眯feng着yan打量手中的照相机。她连忙摆手遮脸，那男人却哈哈大笑，冒chu一句不三不四的英语；他象tiao蚤似地往后蹦了几下，咔嚓an下了快门。这本是一桩无意的cha曲：饭店里正举行一次学术年会，他们雇了一个摄影师拍照，这样，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便可以订购各自的留影，作为纪念品。但是阿格尼丝却无法忍受世界上什么地方保存着某个文件，证明她曾与那男人在那里相会；于是她第二天又去饭店，买下了她的全bu照片（她站在那男人shen旁，伸chu一只胳臂挡自己的面孔），她还追问底片的下落，可是，底片已存到摄影代理行，无法取回了。虽说这并不会给她造成真正的危险，但是她总摆脱不掉心中的焦虑，因为她生命中的这一秒针没有象其他的分分秒秒那样化入虚无，而是被拉拽chu了时间的进程，日后万一碰上什么倒楣事，就会将它唤醒，它就会象没有掩埋踏实的尸ti一样作祟。

她换了一本杂志。这一本偏重政治和文化，里面既没有什么惨剧灾祸，也不登luo浴海滩与公主。杂志中尽是人脸，除了脸还是脸。即使是书后刊登的书评，每篇文章都附有被评作者的照片。许多作家鲜为人知，照片可成为了解他们的有用信息，但这里却登了五张共和国总统的照片是怎么回事呢？他下ba和鼻子的形状是人人都熟悉的。甚至是社论也发一张作者的小照片，刊在文章的上方，显然每星期都在同一位置。关于天文学的文章附有放大了的天文学家微笑的照片，甚至广告——打字机、家俱、胡萝卜的广告中也有人脸，而且是无数的人脸。她又从tou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她发现其中有九十二张照片是纯粹一张人脸的照片；四十一张为一张人脸加点别的什么；二十三张集ti合影中又有九十张人脸；只有十一张照片中人chu1于较次要的位置或完全消失。加在一起，这杂志中共有二百二十三张人脸。

保罗回到家里，阿格尼丝告诉他这个数字。

“是啊，”他说“人们对政治、对别人的利益越是冷淡，他们就越迷恋于自己的脸面。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个xing主义。”

“个xing主义？当你极为痛苦时，一架照相机摄下你的照片，这又与个xing主义有什么关系？相反，这正意味着个人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