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到(4)

十

无论是谁，只要站在“辩诬”的地位的，无论辩白与否，都已经是屈辱。更何况受了实际的大损害之后，还得来辩诬。

我们的市民被上海租界的英国巡捕击杀了，（2）我们并不还击，却先来赶jin洗刷牺牲者的罪名（3）。说dao我们并非“赤化”因为没有受别国的煽动；说dao我们并非“暴徒”因为都是空手，没有兵qi的。我不解为什么中国人如果真使中国赤化，真在中国暴动，就得听英捕来chu1死刑？记得新希腊人也曾用兵qi对付过国内的土耳其人，（4）却并不被称为暴徒；俄国确已赤化多年了，也没有得到别国开枪的惩罚。而独有中国人，则市民被杀之后，还要皇皇然辩诬，张着han冤的yan睛，向世界搜求公dao。

其实，这原由是很容易了然的，就因为我们并非暴徒，并未赤化的缘故。

因此我们就觉得han冤，大叫着伪文明的破产。可是文明是向来如此的，并非到现在才将假面ju揭下来。只因为这样的损害，以前是别民族所受，我们不知dao，或者是我们原已屡次受过，现在都已忘却罢了。公dao和武力合为一ti的文明，世界上本未chu现，那萌芽或者只在几个先驱者和几群被迫压民族的脑中。但是，当自己有了力量的时候，却往往离而为二了。

但英国究竟有真的文明人存在。今天，我们已经看见各国无党派智识阶级劳动者所组织的国际工人后援会，大表同情于中国的《致中国国民宣言》（5）了。列名的人，英国就有培那特萧（BernardShaw）（6），中国的留心世界文学的人大抵知dao他的名字；法国则ba尔布斯（HenriBarbusse）（7），中国也曾译过他的作品。他的母亲却是英国人；或者说，因此他也富有实行的质素，法国作家所常有的享乐的气息，在他的作品中是丝毫也没有的。现在都chu而为中国鸣不平了，所以我觉得英国人的品xing，我们可学的地方还多着，——但自然除了捕tou，商人，和看见学生的游行而在屋ding拍手嘲笑的娘儿们。

我并非说我们应该zuo“爱敌若友”的人，不过说我们目下委实并没有认谁作敌。近来的文字中，虽然偶有“认清敌人”这些话，那是行文过火的mao病。倘有敌人，我们就早该chou刃而起，要求“以血偿血”了。而现在我们所要求的是什么呢？辩诬之后，不过想得点轻微的补偿；那办法虽说有十几条（8），总而言之，单是“不相往来”成为“路人”而已。虽是对于本来极密的友人，怕也不过如此罢。

然而将实话说chu来，就是：因为公dao和实力还没有合为一ti，而我们只抓得了公dao，所以满yan是友人，即使他加了任意的杀戮。

如果我们永远只有公dao，就得永远着力于辩诬，终shen空忙碌。这几天有些纸贴在墙上，仿佛叫人勿看《顺天时报》（9）似的。我从来就不大看这报，但也并非“排外”实在因为它的好恶，每每和我的很不同。然而也间有很确，为中国人自己不肯说的话。大概两三年前，正值一zhong爱国运动的时候罢，偶见一篇它的社论（10），大意说，一国当衰弊之际，总有两zhong意见不同的人。一是民气论者，侧重国民的气概，一是民力论者，专重国民的实力。前者多则国家终亦渐弱，后者多则将qiang。我想，这是很不错的；而且我们应该时时记得的。

可惜中国历来就独多民气论者，到现在还如此。如果长此不改“再而衰，三而竭”（11），将来会连辩诬的jing1力也没有了。所以在不得已而空手鼓舞民气时，尤必须同时设法增长国民的实力，还要永远这样的干下去。

因此，中国青年负担的烦重，就数倍于别国的青年了。因为我们的古人将心力大抵用到玄虚漂渺平稳圆hua上去了，便将艰难切实的事情留下，都待后人来补zuo，要一人兼zuo两三人，四五人，十百人的工作，现在可正到了试练的时候了。对手又是jianqiang的英人，正是他山的好石（12），大可以借此来磨练。

假定现今觉悟的青年的平均年龄为二十，又假定照中国人易于衰老的计算，至少也还可以共同抗拒，改革，奋斗三十年。

不够，就再一代，二代…。这样的数目，从个ti看来，仿佛是可怕的，但倘若这一点就怕，便无药可救，只好甘心灭亡。因为在民族的历史上，这不过是一个极短时期，此外实没有更快的捷径。我们更无须迟疑，只是试练自己，自求生存，对谁也不怀恶意的干下去。

但足以破灭这运动的持续的危机，在目下就有三样：一是日夜偏注于表面的宣传，鄙弃他事；二是对同类太cao2切，稍有不合，便呼之为国贼，为洋nu；三是有许多巧人，反利用机会，来猎取自己目前的利益。

六月十一日。

十一

1急不择言

“急不择言”的病源，并不在没有想的工夫，而在有工夫的时候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