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Ｑ于是再看那些喝采的人们。

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在山脚下遇见一只饿狼，永是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他那时吓得几乎要死，幸而手里有一柄斫柴刀，才得仗这壮了胆，支持到未庄；可是永远记得那狼睛，又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了他的。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近不远的跟他走。

然而阿Ｑ没有说。他早就两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

他省悟了，这是绕到法场去的路，这一定是"嚓"的去杀。他惘惘的向左右看，全跟着蚁似的人，而在无意中，却在路旁的人丛中发见了一个吴妈。很久违，伊原来在城里工了。阿Ｑ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他的思想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小孤孀上坟》欠堂皇，《龙虎斗》里的"悔不该…"也太乏，还是"手执钢鞭将你打"罢。他同时想手一扬，才记得这两手原来都捆着，于是"手执钢鞭"也不唱了。

至于舆论，在未庄是无异议，自然都说阿Ｑ坏，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他们多半不满足，以为枪毙并无杀这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街，竟没有唱一句戏：他们白跟一趟了。

阿Ｑ被抬上了一辆没有蓬的车，几个短衣人也和他同坐在一。这车立刻走动了，前面是一班背着洋炮的兵们和团丁，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后面怎样，阿Ｑ没有见。但他突然觉到了：这岂不是去杀么？他一急，两发黑，耳朵里〔皇〕的一声，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全发昏，有时虽然着急，有时却也泰然；他意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的。

他还认得路，于是有些诧异了：怎么不向着法场走呢？他不知这是在游街，在示众。但即使知也一样，他不过便以为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游街要示众罢了。

"好！"从人丛里，便发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⑵"立言"：我国古代所谓"三不朽"之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鲁国大夫叔孙豹的话："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这些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⑴本篇最初分章发表于北京《晨报副刊》，自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四日起至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二日止，每周或隔周刊登一次，署名人。作者在一九二五年曾为这篇小说的俄文译本写过一篇短序，后收在《集外集》中；一九二六年又写过《阿Ｑ正传的成因》一文，收在《华盖集续编》中，都可参看。

睡不着的那一夜的明天的上午了。他到了大堂，上面还坐着照例的光老；阿Ｑ也照例的下了跪。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

注释

"救命，…"

至于当时的影响，最大的倒反在举人老爷，因为终于没有追赃，他全家都号啕了。其次是赵府，非特秀才因为上城去报官，被不好的革命党剪了辫，而且又破费了二十千的赏钱，所以全家也号啕了。从这一天以来，他们便渐渐的都发生了遗老的气味。

许多长衫和短衫人，忽然给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面有些黑字。阿Ｑ很气苦：因为这很像是带孝，而带孝是晦气的。然而同时他的两手反缚了，同时又被一直抓衙门外去了。

"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Ｑ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半句从来不说的话。

⑶"名不正则言不顺"：语见《论语·路》。

阿Ｑ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车不住的前行，阿Ｑ在喝采声中，转睛去看吴妈，似乎伊一向并没有见他，却只是神的看着兵们背上的洋炮。

老很和气的问，"你还有什么话么？"

⑹宣付国史馆立"本传"：旧时效忠于统治阶级的重要人或所谓名人，死后由政府明令褒扬，令文末常有"宣付国史馆立传"

⑷内传：小说传记的一。作者在一九三一年三月三日给《阿Ｑ正传》日译者山上正义的校释中说："昔日士写仙人的事多以内传题名。"

⑸"正史"：封建时代由官方撰修或认可的史书。清代乾隆时规定自《史记》至《明史》历代二十四纪传史书为"正史"。"正史"中的"列传"分，一般都是著名人的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