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团圆

赵家遭抢之后，未庄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阿Ｑ也很快意而且恐慌。但四天之后，阿Ｑ在半夜里忽被抓进县城里去了。那时恰是暗夜，一队兵，一队团丁，一队警察，五个侦探，悄悄地到了未庄，乘昏暗围住土谷祠，正对门架好机关枪；然而阿Ｑ不冲chu。许多时没有动静，把总焦急起来了，悬了二十千的赏，才有两个团丁冒了险，逾垣进去，里应外合，一拥而入，将阿Ｑ抓chu来；直待擒chu祠外面的机关枪左近，他才有些清醒了。

到进城，已经是正午，阿Ｑ见自己被搀进一所破衙门，转了五六个弯，便推在一间小屋里。他刚刚一跄踉，那用整株的木料zuo成的栅栏门便跟着他的脚跟阖上了，其余的三面都是墙bi，仔细看时，屋角上还有两个人。

阿Ｑ虽然有些忐忑，却并不很苦闷，因为他那土谷祠里的卧室，也并没有比这间屋子更高明。那两个也仿佛是乡下人，渐渐和他兜搭起来了，一个说是举人老爷要追他祖父欠下来的陈租，一个不知dao为了什么事。他们问阿Ｑ，阿Ｑshuang利的答dao，"因为我想造反。"

他下半天便又被抓chu栅栏门去了，到得大堂，上面坐着一个满tou剃得jing1光的老tou子。阿Ｑ疑心他是和尚，但看见下面站着一排兵，两旁又站着十几个长衫人wu，也有满tou剃得jing1光像这老tou子的，也有将一尺来长的tou发披在背后像那假洋鬼子的，都是一脸横rou，怒目而视的看他；他便知dao这人一定有些来历，膝关节立刻自然而然的宽松，便跪了下去了。

"站着说！不要跪！"长衫人wu都吆喝说。

阿Ｑ虽然似乎懂得，但总觉得站不住，shen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终于趁势改为跪下了。

"nu隶xing！…"长衫人wu又鄙夷似的说，但也没有叫他起来。

"你从实招来罢，免得吃苦。我早都知dao了。招了可以放你。"那光tou的老tou子看定了阿Ｑ的脸，沉静的清楚的说。

"招罢！"长衫人wu也大声说。

"我本来要…来投…"阿Ｑ胡里胡涂的想了一通，这才断断续续的说。

"那么，为什么不来的呢？"老tou子和气的问。

"假洋鬼子不准我！"

"胡说！此刻说，也迟了。现在你的同党在那里？"

"什么？…"

"那一晚打劫赵家的一伙人。"

"他们没有来叫我。他们自己搬走了。"阿Ｑ提起来便愤愤。

"走到那里去了呢？说chu来便放你了。"老tou子更和气了。

"我不知dao，…他们没有来叫我…"

然而老tou子使了一个yanse，阿Ｑ便又被抓进栅栏门里了。他第二次抓chu栅栏门，是第二天的上午。

大堂的情形都照旧。上面仍然坐着光tou的老tou子，阿Ｑ也仍然下了跪。

老tou子和气的问dao，"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阿Ｑ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于是一个长衫人wu拿了一张纸，并一支笔送到阿Ｑ的面前，要将笔sai在他手里。阿Ｑ这时很吃惊，几乎"魂飞魄散"了：因为他的手和笔相关，这回是初次。他正不知怎样拿；那人却又指着一chu1地方教他画hua押。

"我…我…不认得字。"阿Ｑ一把抓住了笔，惶恐而且惭愧的说。

"那么，便宜你，画一个圆圈！"

阿Ｑ要画圆圈了，那手nie着笔却只是抖。于是那人替他将纸铺在地上，阿Ｑ伏下去，使尽了平生的力气画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feng，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

阿Ｑ正羞愧自己画得不圆，那人却不计较，早已掣了纸笔去，许多人又将他第二次抓进栅栏门。

他第二次进了栅栏，倒也并不十分懊恼。他以为人生天地之间，大约本来有时要抓进抓chu，有时要在纸上画圆圈的，惟有圈而不圆，却是他"行状"上的一个污点。但不多时也就释然了，他想：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于是他睡着了。

然而这一夜，举人老爷反而不能睡：他和把总呕了气了。举人老爷主张第一要追赃，把总主张第一要示众。把总近来很不将举人老爷放在yan里了，拍案打凳的说dao，"惩一儆百！你看，我zuo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十几件，全不破案，我的面子在那里？破了案，你又来迂。不成！这是我guan的！"举人老爷窘急了，然而还jian持，说是倘若不追赃，他便立刻辞了帮办民政的职务。而把总却dao，"请便罢！"于是举人老爷在这一夜竟没有睡，但幸第二天倒也没有辞。

阿Ｑ第三次抓chu栅栏门的时候，便是举人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