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一早，我们就上南温泉去，”宝庆说，他又疲倦，又张。看见她这副样，他心里实在难过。

这会儿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想城去，所有的人力车上都地堆满了东西，一家家人家带着大包小包，拚命往外逃，找不到人力车的人，骂骂咧咧，有的在哭。失掉父母的孩在嚎啕。有的人还带着嗷嗷叫的猪和咯咯的。

宝庆低着，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走回家，前老晃着那一大片怕人的火。

“我等不得了，”她笑了一声。“就是走，我也要走到大伯那儿去，我可不愿意再挨空袭了。”

突然之间，他倒在了地上。一个发了疯的人在街上狂跑，把他撞倒了。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服。这才看来他已经走过了书场。

“不知。”他的下颏儿直颤。“我走不过去。到都是火，真怕人。”

秀莲正在等他。她看上去是那么小，那么孤单。“爸，人家都城去了，”她说“我们为什么不走呢？到南温泉找大伯去吧。”

一个人差和宝庆撞了个满怀。他脸气得铁青，不但不歉，还骂开了“你们下江人，”他喊了起来，一面用手指着“是你们招来的飞机。回下江去。”

到夜里两，宝庆睡不着，脆不睡了。他穿上衣服，下了楼，走到书场里——那是他心血的结晶，是他成名的地方。当班主的宝庆，在这儿走了运，有了一帮熟座儿。可是，前的景象叫他脑袋发木。贺幛、匾额还都挂在墙上，全是捧他的。他最珍惜的一些，已经送到南温泉去了。再有就是桌、椅、长凳。都是辛辛苦苦置下的。现在还有什么用？那边长条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二百新买来的盖碗。他双手捧着光。这些茶碗是他的血汗呀！没法把它们带走。一家人也许还得长途跋涉，才到得了南温泉。还可能有空袭。也许到了明晚上，整条街都会化为灰烬，一个茶碗也不剩。是不是因为他在别人家破人亡之际，赚了两个钱，所以才得到这样的报应？

二尖声叫着他们。虽然她一直在喝着酒，她的脸还是煞白的。“我不能在这儿等死，”她使劲嚷着“动弹动弹，想办法。”

他摇了摇。“我亲见的，江边的街都着了火。走不过去——警察把路也给拦上了。明儿一早，我们再想办法。”她疑惑地看着他，问：“唐家怎么样了？”

“谁知。”

谁也没有睡。街上通宵挤满了人，都不敢去睡觉。谣言满天飞。每听到一起新的谣言，女人们就嚎啕大哭起来，听着叫人心碎。炸死了四千人，这是官方消息。要是一次就炸死四千人，那往后更不堪设想了。每一起谣言，都会使那的人群更加不安，更悲苦。

他找来一张红纸，大笔书写了一张通知：“

她那双黑睛，黯然失神。她看了看天板。“爸，明儿还会有空袭吗？”

察挡住了他。他拿吃的劲，打人群里挤过去。整条街都在燃烧。烧焦了的味儿直往他鼻里钻。他一阵恶心，赶走开。

末了，他爬上了山，冲着唐家旅馆的方向走去。也许他能打胡同里穿过去，找到他们。然而，所到之，惨得叫人不敢看。靠山的街上全是熊熊大火，烟铺天盖地朝他了过来。只听见火烧的噼啪声，被火围困的人的惨叫声，以及救火车不祥的铃声。新起的火苗，在黑暗中象朵朵黄，从各冒来，很快就变成了熊熊的火。上的天，也成了一面可怕的镜，忽而黄，忽而红，仿佛老天爷故意看着人们烧死在下面的大熔炉里来取乐似的。

“我现在就想走，爸。我倒不怕给炸死，我就是怕听那声音。”

宝庆不想跟他吵。显而易见，他说得不对。哪里是难民招来的飞机。他忘了那个人还在骂他，楞在那儿神了。他一面走，一面还在琢磨。可以写上一段鼓词，跟大家说说战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抗战。

宝庆拿不定主意。完了他说：“我们怎么走？城里找不到一辆洋车，一架竿，汽车更甭想。今晚上走不成了。等明天城里没事了，再想办法。”

他一脑门都是汗。他忽地抬起那满布皱纹的宽阔脸膛，笑了。有了命，还愁什么？几个茶碗算什么？他走到后台，把大鼓、三弦放了一个布袋里。看见这些宝贝，他好受了一。只要有了它们，他就什么也不怕了。到哪儿都可以挣钱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