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知！”

“什么秘密？”莫大年问。

莫大年一面想，一面走，越想心中越难过！有时候他停住脚呆呆的看着古老的建筑，他恨不得登时把北京城拆个土平，然后另造一座比纽约还新的城。自己的铜像立在二千五百五十层的楼尖上，用红绿的电灯忽明忽灭的：“改造北京之莫大年！”

“不知！大概正在奔走运动呢，不一定！我来的时候遇见老武，他说待一会儿来看你。你问他，他的消息不是比咱灵通吗！”

“我也不知！她们呢！”

“老莫！上那儿去？”

莫大年收敛收敛走八万多里的玄想，回看了看：“老武！我没事闲逛。”

“老莫，你没事吧？”

“我问你哪！”

“欧呢？”

莫大年第二天给赵曰送了十几个橘去，给医院的号房，并没去见赵曰。他决不是恼了赵曰，也不是心小料不开事。他所不痛快的是：生在这个新社会里，要是没有一观六路，耳听八方，到显明的能力，任凭有天好的本事，满肚的学问，至好落个“老好”或毫不客气叫你“傻”！作土匪的有胆拆铁路，绑洋人，就有作旅长的资格，还用说别的！以他的家计说，就是他终不作事，也可以衣无愁的过他一个人的太平天下。可是他憎嫌“傻”这一类的徽号。他要在新社会里作个新式的红胡，蓝靛脸的英雄。那怕是作英雄只是闹闹耳目而没有真益呢，到底英雄比傻！他明知赵曰是和他开玩笑，打哈哈，他也知“不知秘密”与“吃红烧鱼”算不了甚么大逆不。可是，人人要用赵曰式的笑脸对待他，还许就是“窝废”“死鱼”一类的恶名造成之因呢！这类的徽号不是蹦的青年所能忍受的！新青年有三畏：畏不，畏不合逻辑，畏没脑！莫大年呢，是天生的温厚，横眉立目耍刺儿玩腔是不会的。对于“逻辑”呢，他和别的青年一样不明白，可是和别个青年一样的要避免这个“不合逻辑”的罪名。怎样避免？自然第一步要“有脑”所以三畏之中，莫大年第一要逃“没脑”的黑影“知秘密”自然是脑清晰，多知多懂的一表示，那么“知秘密”可以算作作新人的唯一要素。“知秘密”便是实行“不傻主义”的秘宝。

武端穿着新作的灰洋服，蓝双襟大氅。雪白的单领，系着一印度织的绿地金的领带。上灰宽沿呢帽，足下一尘不染的黄，橡底，鞋。脯鼓着，腰板着，大氅与的折，见骨的立着。不不细的蜂腰，被大氅圆圆的箍住，看不是衣裳作的合适，还是天生来的架得起衣裳来。他向莫大年端着肩膀笑了一笑，然后由洋服的袋中掏一块古铜的绸手巾，先

“老莫！我跟你说笑话哪，你就急啦？别走！”“我还有事，明天来。”莫大年着了屋门。刚屋门，立刻把嘴撅起来。自医院直到天台公寓一刻不停的嘟噜着：“什么也不知！不知！人人叫咱傻老！傻老！”

“王女士呢？”赵曰自然的说来。

“你什么也不知，老莫！除了吃你的红烧鱼！”赵曰笑起来，脸上的气象雷雨过去的浮云，被光映的灰中带着一红。

“老赵！明天见！明天我给你买橘来！”莫大年满脸惭愧要往外走。

“没事，专来看你！”莫大年可说着一句痛快话，自己笑了一笑以示庆贺之意。

“好！咱们谈一谈！”赵曰说着把两只睛睁的象两朵向日葵，随着莫大年脸上的红光转，上的痛苦似乎都随着李景纯走了。“老莫！你知王女士和张教授的秘密不知？”

“老赵！”莫大年问：“听说你被军阀把天灵盖掀了？”“谁说的？掀了天灵盖还想活着？”赵曰心中痛快多了，说话的气调锋利有趣了。

“老赵，明天见！”李景纯好容易得着脱的机会，又对莫大年说：“你陪着老赵说话吧！”说完，他轻轻的往外走，走到门回看了看赵曰，赵曰脸上的笑容已不是前几分钟那样勉了。

“人家都那么说吗！”莫大年的脸更红了，红的正和“傻老”的红脸没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