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曲，就是布卢门科尔博士暂时离开餐厅，别的可没有什么了。他的脸一向郁郁寡，此刻突然板了起来，忧心忡仲地凝视前方，然后拘谨地把椅往后推了一下，走了去。这时，斯特尔夫人的野暴无遗。也许她因为自己的病情比布卢门科尔轻而洋洋自得，她用同情与挖苦参半的气伴送他餐厅。“可怜的人儿！”她说。“他差不多只剩下最后一气了。他又要跟‘蓝家伙’此指疗养院肺结患者随携带的吐痰用的蓝瓶。讲话了。”她总是傻里傻气地把“蓝家伙”这个可笑的词儿挂在嘴边，不能自已，汉斯·卡斯托尔普听她说话，真到啼笑皆非，不寒而栗。过了几分钟，布卢门科尔博士又折回来，模样儿仍和去时那样谦恭，他重新坐下来继续用膳。他吃得很多，每盆菜都吃两份，吃时仍是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不，是俄国人，”恩格尔哈尔特小说。“也许她丈夫是法国人或法国人的后代，我可说不准。”

女教师听了这番谴责，温顺地微笑着，仿佛她本人就是该受责备的人。这样，他们就不再谈肖夏太太的事了。

“不，她的丈夫不在这儿，”女教师回答他。“他压儿没有来过这儿，这儿没有人认识他。”

穿过餐厅的是一个女人，与其说是妇女，倒不如说是一个姑娘。她中等材，穿一件白线衣和裙，一淡红的金发，脑袋旁晃着两条辫。汉斯·卡斯托尔普没有看清她的廓——几乎没有瞧见。她走路不声不响，与刚才来时乒乒乓乓的喧闹声形成鲜明的对照。她耷拉着脑袋，蹑手蹑脚地走向左侧最外边的一张餐桌。这张餐桌与台门成直角，也就是“上等俄国人”的餐桌。走路时，一只手在贴羊衫袋里，另一只手托着脑袋，把发理向后脑勺。汉斯·卡斯托尔普瞅着她那双手；他对人们的手很有一番鉴别力；每次新结识一个人，他的注意力总是先集中在那个人的手上。她没有贵妇人的特有风度，托住她发的那只手，并不像年轻的汉斯·卡斯托尔普在和女人们社往来中所常见的那么贵。她的手背很阔，手指很短，糙稚气，有几分像女学生的手。她的指甲显然没有染过，修剪得很不雅观，也像女学生一样，指甲旁的肤有些起，好像是咬指甲的恶习留下来的痕迹。不过由于距离太远，汉斯·卡斯托尔普无法看得很清楚，只是有这么一个印象而已。这个姗姗来迟的人向同桌的人们，在桌内侧克罗科夫斯基旁边坐下，背朝着餐厅。克罗科夫斯基坐在首席。一坐下来，她就左顾右盼，向大伙儿扫视。这时她依然把手搁在发上，汉斯·卡斯托尔普睛一瞟，看到她颧骨很，睛细细的…这当儿，某些模模糊糊的往事从他脑海间掠过，他似乎记起了什么事，什么人…

于是午餐结束了。由于服务周到——那位矮娘儿端起菜来，疾步如飞——午餐只费了一小时。汉斯·卡斯托尔普着气，不知怎么上楼才好，于是又在他台里那张的卧椅上躺下，因为午膳以后，人们一直可以卧床休息到喝茶时为止。这是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而且必须严格遵守。有一些不透明的玻璃隔墙一边把汉斯同约阿希姆隔开，一边跟这对俄国夫妇隔开。他就躺在这些隔墙中间，半睡半醒，心房怦怦个不停，用嘴透气。当他用手帕时，他发觉上面被血染红了，但他没有力去想，尽他对自己确实有些担心，而且生有些疑神疑鬼，唯恐自己得病。他又燃起一支丽亚·曼契尼雪茄烟，这回他一气到底，不它的味儿如何。他闷，而且神思恍惚地在想：他来山上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儿多么荒唐。想到那个斯特尔夫人谈话时怎样愚昧无知地用一些可怕的字，他有两三次不禁内心笑声来。

汉斯·卡斯托尔普依然有些气鼓鼓地问，那边坐的一位先生是不是她的丈夫，说时指着上等俄国人餐桌旁一位肩膀下垂的绅士。

“她是法国人吗？”汉斯·卡斯托尔普一本正经地问。

“当然，是一个女人！”汉斯·卡斯托尔普心里想，嘴里也喃喃地脱而，因而这位女教师恩格尔哈尔特小听清了他的话。这位可怜的老女发会心的微笑。

据汉斯坐的方向，他只能注意到这些。首先，玻璃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这时大家正好在吃鱼。汉斯·卡斯托尔普不屑地耸了耸肩，然后怒气冲冲地打定主意：这回他一定要搞清楚撞门的究竟是谁。他不光用脑想，而是认真地翕动起嘴来。我一定要搞清楚！他轻声地而又十分激昂地说，因而鲁宾森小和女教师都惊讶地瞅着他。他整个上转向左边，把充满血丝的蓝睛张得大大的。

“这是肖夏太太，”她说。“她老是虎虎的，可这位太太很有魅力。”这时恩格尔哈尔特小长有柔的红彤彤的面颊上罩上了一层影。每逢她开时，她总是这样。

“她应当懂得规规矩矩地关门！”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她总是使劲地关门。这简直是缺乏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