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早晨起，静女士又生气。

她近来常常生气；说她是恼着谁罢，她实在没有被任何人得罪过，说她并不恼着谁罢，她却见着人就不高兴，听着人声就讨厌。本来是少说话的，近来越发寡言了，简直忘记还有she2tou，以至她的同座包打听方女士新替她题了个绰号：“石mei人”但是静女士自己却不承认是生气，她觉得每日立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书也不是，不看书也不是，究竟自己要的是什么，还是一个不知。她又觉得一举一动，都招人议论，甚至于一声咳嗽，也像有人在背后zuo鬼脸嘲笑。她chu外时，觉得来往的路人都把yan光注she1在她shen上；每一冷笑，每一谇骂，每一喳喳切切的私语，好像都是暗指着她。她害怕到不敢chu门去。有时她也自为解释dao：“这都是自己神经过min，”但是这可怪的情绪已经占领了她，不给她一丝一毫的自由了。

这一天从早晨起，她并没chu门，依然生气，大概是因为慧小姐昨日突然走了，说是回家乡去。昨晚上她想了一个钟tou，总不明白慧女士突然回去的原因。自然而然的结论，就达到了“慧有意见”但是“意见”从何而来呢？慧在静chu1半月多，没一件事不和静商量的；慧和抱素亲热，静亦从未表示不满的态度。“意见”从何来呢？静最后的猜度是：慧的突然归家，一定和抱素有关；至于其中细情，局外人自然不得而知。

但虽然勉qiang解释了慧的回家问题，静的“无事生气”依然如故，因为独自个生气，已经成为她的日常功课了。她靠在藤榻上，无条理地luan想。

前楼的二房东老太太正在唠唠叨叨地数说她的大孙女。窗下墙脚，有一对人儿已经在那里谈了半天，不知怎的，现在变为相骂，尖脆的女子口音，一句句传来，异常清晰，好像就在窗外。一tou苍蝇撞在西窗的玻璃片上，依着它的向光明的本能，固执地ying钻那不可通的路径，发chu短促而焦急的嘤嘤的鸣声。一个撕破口的信封，躺在书桌上的散纸堆中，张大了很难看的破口，似乎在抱怨主人的cu暴。

静觉得一切声响，一切景象，都是可厌的；她的纷luan的思想，毫无理由地迁怒似的向四面放she1。她想起方女士告诉她的那个笑话——一个男同学冒了别人的名写情书；她又想起三天前在第五教室前走过，瞥见一男一女拥抱在墙角里；她又想起不多几时，报纸上载着一件可怕的谋杀案，仿佛记得原因还是女人与金钱。她想起无数的人间的丑恶来。这些丑恶，结成了大的黑柱，在她yan前旋转。她宁愿地球毁灭了罢，宁愿自杀了罢，不能再忍受这无尽的丑恶与黑暗了！

她将两手遮住了面孔，颓然躺在藤榻上，反复地机械地念着“毁灭”从她手feng里淌下几点yan泪来。

yan泪是悲哀的解药，会淌yan泪的人一定是懂得这句话的意义的。静的神经现在似乎略为平静了些，暂时的全无思想，沉浸在yan泪的神奇的疗救中。

然后，她又想到了慧。她想，慧此时该已到家了罢？慧的母亲，见慧到家，大概又是忙着要替她定亲了。她又想着自己的母亲，她分明记得——如同昨日的事一样——到上海来的前晚，母亲把她的用品，她的心爱的东西，一件一件理入网篮里，衣箱里。她记得母亲自始就不愿意她chu外的，后来在终于允许了的一番谈话中，母亲有这样几句话：“我知dao你的xing情，你chu外去，我没有什么不放心，只是你也一年大似一年了，趁早就定个亲，我也了却一桩心事。”她那时听了母亲的话，不知为什么竟落下yan泪来。她记得母亲又安wei她dao：“我决不yingzuo主，替你定亲，但是你再不可执拗着只说一世不嫁了。”她当时竟gan动得放声哭chu来了。她又记起母亲常对她说：“大姨母总说我纵容你，我总回答dao：‘阿静心里凡事都有个数儿，我是放心的。’你总得替你妈争口气，莫要落人家的话柄。”静又自己忖量：这一年来的行为总该对得住母亲？她仿佛看见母亲的温和的面容，她扑在母亲怀里说dao：“妈呀！阿静牢记你的教训，不曾有过半点荒唐，叫妈伤心！”

静猛然想起，箱子里有一个金戒指，是母亲给她的，一向因为自己不喜huan那zhong装饰品，总没dai过。她慌忙开了箱子，找chu那个戒指来。她像见了最亲爱的人，把戒指偎在xiong口，像抱着一个孩子似的，轻轻地摇摆她的上半shen。

玻璃窗上那个苍蝇，已经不再盲撞，也不着急地嘤嘤地叫，此时它静静地爬在窗角，搓着两只后脚。

母亲的爱的回忆，解除了静的烦闷的包围。半小时jin张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