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进来的那人，穿一shen蓝布棉袄，黑布夹ku；胁下挟着一包东西，似乎刚刚打开过，却又匆匆包好了的。这一包东西看来很有点重量。他一进来，就把朱runshen认为主人，因为朱runshen个子最高，而且此时是朝外站着。

“唐先生！你是识货的！你看看，这——这还抵不了三个月的房租么？”

那人一边说，一边就将他挟着的那包东西郑重其事地往朱runshen手里送过去。

“我不是唐先生。是这位！”

朱runshen说着用手一指，就懒洋洋地走开了。他忽然作怪地想：要是这人早几分钟来打岔，够多么好。

此时账房老胡也早已进来站在二老板shen边，当那人转shen朝着二老板的时候，老胡就说dao：

“二老板，他就是欠了四个月房租的黄阿祥。他这一包是绸。他要抵作三个月的房租。”

二老板还没回答，那黄阿祥早把那包绸又打开来了；他双手托着，很郑重地展开在二老板yan前，请二老板鉴赏。

听说是有人拿绸来抵欠租，朱runshen就踅过来看。

金福田也走到黄阿祥shen边，本能地伸手过去捻一捻那绸shen。这绸是白胚子。在电灯光下，这绸上提的菱形图案式的hua纹特别亮晃晃地耀yan睛。“人造丝——”金福田自言自语地说；忽然他看清了那绸的机tou上的一行字，便愕然朝黄阿祥端详了一yan，很有权威似的问dao：

“喂！你这绸是哪里来的？”

“嗨！哪里来的么？”黄阿祥瞪了金福田一yan。“总不是偷来抢来的！”他转过yan去，恰值朱runshen踅到他yan前来，他就像找得了一位值得告诉那绸的来历的人，很热心地接着说dao，这绸——是关了门的华光绸厂chu的货，我在那边zuo过工。这绸，是今年端yang节后当作工钱发给我们的。厂里发不chu工钱——这一匹，这一匹，作了十八块钱呢！我一共得了三匹——”

“哦——十八块！嘿！这里不足一匹啊！”朱runshen把那绸nie了一把，随随便便地说。

“对了！一匹不到些，剪去了九尺的。喂，先生，光景你是内行，你说我应该作价多少？三个月房租，十五块——”

“咄！谁同你讲价钱么！我就是不用这zhong蹩脚绸！喂，老胡！”

二老板怒声说，却忘记了老胡就在他肩下，抬起tou去找。“蹩脚绸么？唐先生！华光厂里chu的货，这还算是正牌呢！”

“哎，阿祥！你不要多讨没趣罢！二老板说不要！你这zhong绸，二老板上百箱堆在那里，希罕你这一点！”

老胡慌慌张张一边说，一边就推着黄阿祥要他走。

金福田也chashen上来唬吓dao：

“二老板的市房多着呢！要是大家都像你一样拿了谁也不要的烂东西来抵欠，难dao叫二老板摆旧货摊么！去，去！有话跟胡先生说去！”

黄阿祥似乎呆了一呆。一则他忽然觉得yan前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二则他暗暗诧异为什么这位房东唐先生家里会有那么多“内行”；黄阿祥自己是绸机上混饭的，他很知dao他手里这zhong绸再搁一个梅天就会变成“烂东西”然而无奈七个月前他从厂里当作工钱领了来时，的确作价十八块。

他一时倒没有了主意。二老板那zhong神气像会吃掉他；金福田和老胡又一边一个bi1住他；那个“内行”的瘦长子又摇着tou在鼻子里哼。他觉得自己孤立，他又gan得了一zhong被人识破货se的惶恐。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dao：

“各位先生，我也知dao这zhong绸你们大公馆里不会要的。——可是我没有别的值钱的东西！…再说，这也是人家当作洋钱发给我的。——胡先生要叫警察来押我chu屋子，我——我到哪里去呢？我的女人又在生病！…”

“少说废话！老胡，赶快带他chu去！谁耐烦听这zhong废话！”

二老板的神气好像连老胡都会吃掉了的。

黄阿祥却像钉住在那方砖地上一样，老胡如何拉他得动。并且老胡忽然也觉得这姓黄的并不是来抢来偷，到底不好意思太不客气。

“唐先生，”黄阿祥又说“我住了你老人家的房子半年多，向来不欠，这一回是厂关了门，四个月找不到生意——”

“这不关我的事！——”二老板还是恶狠狠地，但“事”字音是拉长了，为的二老板此时突然意识到他自己和这个欠房租的黄阿祥中间还有点特别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