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正征求三位的意见，是不是领禹老板的情，去见识一下省会城市的茶。费局长是市里的中层领导，知领导想什么，自己表态就是，完全用不着征求下属的意见，只有不想什么的时候，才故意问问下属，意思是要下属替他挡挡驾。费局长于是说：“你们几位去吧，我有一位老同学先约好了，等会儿要来看我。”

魏德正怎么会对禹老板说起自己呢？连自己的十佳他都知了。卓小梅觉得有些蹊跷，却没怎么往想。

禹老板是来请魏德正他们去喝茶的，说他有一位朋友新开了一家茶馆，装修古拙，格调雅。名字也别致，叫天然居，一听就是有品位的，值得一去。还说如今唱歌舞蒸桑拿那一越来越变得俗，让人觉得是专门给那些城没几天的暴发设计的消费，因为他们除了认得人民币上面的字，别的字认不得几个，偏偏又想张扬显摆，那地方再合适不过。喝茶却不同，显得有文化。省政府前不久下了文件，要把本省建成文化大省，凡是与文化有关的产业，手续快办特办，免税三年，而茶文化又是文化中的品文化，不会喝茶，不懂茶自然显得落伍和没有文化，各类茶馆也就应运而生，喝茶一时成为风尚。

“费局长你啰嗦什么？还不赶快牌。”魏德正拿着麻将在桌上敲几下，不让他再往下说“这话说到这里打止了，再不可议论了。怪只怪我说漏了嘴，被你们抓住辫。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以后说什么话，看来还得注意才是。”费局长说：“君无戏言嘛，谁叫您是我们的领导呢？领导是权威，领导的话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话，是金科玉律，是指示，是真理。现在我们国家已法制社会，大力提倡依法治国，依什么法治国呢？当然就是依领导的说法治国。”

魏德正开始给禹老板介绍桌上的人。先介绍费局长。魏德正话音没落，费局长捞住禹老板的手，说：“禹老板是咱维都经济建设的大功臣，上一届人代会，我们还是一个代表团的。”禹老板也说：“费局长是我的老朋友了。”

“我这是多此一举了。”魏德正转而指着贺主席，说“这是市妇联贺主席，认识吗？”贺主席抢先说：“禹老板曾是维都的大名人，我能不认识吗？只是禹老板不见得认识我。”禹老板风趣地说：“我在维都办厂时，不堪老婆的家暴力，曾跑到市委大院里去找过男联，妇联还真没去过。”说得众人都笑。

几个正有说有笑，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推门而，说：“哟，领导们正在忙。”魏德正闻声而起，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摇几摇，说：“禹老板动作蛮快嘛。”中年人说：“魏老板到了省城，我的动作肯定要快。”

牌桌上有一个规律，只要领导在场，下的牌技绝对不可能比领导好，因此这天的牌局上大分时间总是魏德正在和牌。费局长便表扬魏德正有平有能力，说打牌是智力游戏，牌打得好的领导，肯定智力超群，起革命工作来，自然成效显著。贺主席开玩笑：“时代真是不同了，我记得我参加工作那阵，都是上级表扬下级，现在颠倒了过来，上级难得表扬下级一回，倒是下级常常表扬上级。”费局长也笑：“还有过去总是上级奖励下级，现在也改成下级奖励上级了，逢年过节，下级总是往上级那里跑，跑去什么？就是去奖励上级的。当然上级也会偶然奖励下级一回，不过那也是下级先奖励了上级之后，上级从下级奖给自己的奖励里匀来的。”

一夜无梦。第二天上午在大礼堂举行全省十佳女青年颁奖仪式。仪式场面隆重，十佳女青年红绸大红，被安排在前排位置，全省各地市党委政府有关领导和妇联系统与会人员坐在主宾席上，数百名着装整齐的少先队员则把其他席位一个不漏地填满，而各大新闻媒记者则分列两旁，严阵以待。

费局长抓牌牌的速度本是桌上最快的，此时迟缓起来，略有所思：“过去我打牌，没来钱是决不上桌的，输钱垂丧气，赢钱兴采烈，只图一时痛快。今天听魏书记一番谆谆教诲，才知自己的浅薄。赢两个小钱，那算什么本事？纯粹是雕虫小技，地地的小儿科。像魏书记这样，打牌不是想赢两个小钱，也不仅仅以娱乐为目的，而是见微知著，能从中悟为官之大，并付诸实践，那才是大智慧，大本事，大收获，大赢家，实在令吾等小吏汗颜。常言近朱者赤，今后看来还得密切联系领导，跟着多学几招才是。”

两人说话之际，魏德正又痛痛快快地赢了一把。这虽然搞的神文明，没有什么经济效益，可赢得多了，还是容易产生成就的。魏德正也就开导起三位来，说：“我和牌，你们别不服气，这里面可是有的，得用心琢磨才能悟其中奥妙。”费局长说：“那魏书记可得教我们几招。”贺主席说：“魏书记您别教他，到时教了徒弟打师傅。”

临走，禹老板掏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上自己的名字，递给魏德正，说：“这是那家天然居老板的名片，魏老板如果有兴趣到那里去，那老板见了我的签名，会把费用记到我的账上的。”魏德正说：“会议有两天，有空我们去见识见识。”

和一把。费局长就开她玩笑：“卓园长你是想着明天拿大奖，没心思搞这神文明建设吧？”贺主席也说：“明天卓园长拿了奖，打牌可得来意思，让我们也提一成。”卓小梅说：“我这个奖都是在场的领导共同努力的结果，我怎么好意思独吞？”

魏德正笑笑，一边抓牌牌，一边说：“麻场其实就是官场，这打麻将，跟官完全是一回事。你的上家就是你的上级，你必须对他摸得准，挖空心思奉承他，讨好他，结他，努力跟他搞好关系，像对待你的亲爹亲妈一样，将他侍候得舒服了，逗得开心了，他就会把好张放给你，给你和牌的机会。你的下家是你的下级，你必须对他握得住，给他小甜，又不能让他翘尾，该看的时候要看，尽量限制他，控制他，留一手，关键的张决不能放给他，叫他和不了牌。你的对家是你的平级，更是你的对手，你必须摆得平，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他吃什么张，放什么，你得睁大睛看清楚，想方设法摸清楚他的底细，明白他的意图，时刻提防，多方设阻，拿一切能够拿来的手段制止他和牌。这么一来，其他人都和不了，你想不和都不可能了。”

这论，不仅卓小梅从没听过，在机关里混了那么多年的费局长和贺主任也是第一次耳闻，心里不免暗暗佩服起魏德正来。费局长说：“怪不得魏书记领导得这么好，原来是打牌打来的经验。”魏德正忙说：“这是信开河，练嘴的，你们别拿去讹传。在市里天天事务缠，疲于奔命，难得片刻轻松，今天到了省里，可以放松一下，跟同志们打牌玩玩，兴了开几句玩笑，是上不得会议纪要的。”

禹老板走后，几位坐到桌旁又打了几圈，见时间不早，便各自回房歇。

禹老板的司机很快上来了，手上抱着个纸盒，里面堆着酸矿泉和时鲜果之类。魏德正说：“禹老板你这是要什么？”禹老板说：“我也没什么表示的，给各位搞后勤服务，算是对麻将文化事业的一力所能及的支持吧。”大家就谢禹老板的关怀，一定努力振兴麻将文化事业。

在恭候省领导场的间歇，卓小梅留意了一下其他十佳女青年，一个个姹紫嫣红，看上去没一个三十岁以上的，一般都在二十五岁左右。想想自己都已三十大几，相比之下差不多是老太婆了，就有些不太自在。又想这是颁奖仪式，不是参加玫瑰之约一类的电视节目，这才稍稍自如了些。

贺主席和卓小梅也不傻，趁机推辞。魏德正就对禹老板摊摊手，说：“你看这些人都有事，我孤家寡人的，不好脱离群众，独自扯单线。何况我也没什么文化，还是打打麻将，活算了。”禹老板也不勉，笑：“麻将也是文化，那你们就从事麻文化吧。”同时掏手机，通知司机到楼上来一下。

从几个人的话中，卓小梅已经猜测，这个禹老板就是曾经收购维都汽车制造厂的那个禹老板了。想起不是这个人，秦博文也不会下岗，从而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卓小梅心下不免恨意暗生。不过她还是有涵养的，不会将肚里的想法在脸上，魏德正将她介绍给禹老板时，还努力地笑了笑，说：“我也认识禹老板，在电视里。”禹老板说：“你就是卓园长！魏老板跟我说过，这次到省城来开会，你是主角。”又对卓小梅翘起拇指，说：“全省十佳，不简单啦。”

两人见面就互称老板，卓小梅觉得有意思的。生意场上称老板，由来已久，曾几何时，官场上也称起老板来了。卓小梅就不知那禹老板到底是生意场中人，还是官场中人。

贺主席抬望一站在魏德正后看牌的吴秘书，说：“吴秘，魏书记的指示你好记录没有？回去整理成文，发至县团级，大家好好学习学习，以尽快提各级领导的执政平，早日振兴维都两个文明建设。”吴秘书长笑笑，只是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