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差不多了，向军以非常坦然的心态请教主任："这顿饭费不少吧？"

主任愣了一下，看着向军，仿佛是看外星人，或者是在猜想向军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奇怪的问题。

主任停下来，抬起，先看了一向军，然后又扫视一下桌面，说："不多，不到两万块钱吧。"

来不得费一两万？

向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就是吃一顿饭嘛，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连炮火都不怕，难还怕一顿饭？当初自己一跃而起打旗语的时候，如果恰好一发炮弹落在边，不是当场就光荣了？好在当时恰好没有炮弹落在自己边，使自己成了幸存者。既然是幸存者，就相当于白拣了一条命。既然连命都是白拣的，那么还在乎一两万块钱吗？向军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就是先用公家的钱把账结了，自己以后节省一，慢慢还，反正这里的工资比队，慢慢还是能还上的。还上了不行吗？这么想着，反倒坦然了。向军拿一破罐破摔的劲来，认真地吃，细细地品，不能一两万块钱去了，连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都不知，那就太吃亏了。

向军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可能也怒。

虽然不能问，但是他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价格。菜谱印刷得非常致，不是临时为他们这一桌写的菜单，据此，向军猜想应该是每份这个价钱，因为如果是这么多人加起来这个价钱，那么十个人吃十份和一个人吃一份就是一个价钱，不合逻辑嘛，所以，虽然没有问，但向军基本上已经肯定是每份这个价钱，也就是说，这顿迎他的晚宴要费一两万块钱！这大大超他的想象，也远远超他的支付能力。别说今天晚上他上本就没有这么多钱，就是今后他想还这份人情，也不起这么多钱。这该怎么办？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希望这次是公款请客，如果是公款请客，那么他就不需要还人情了，因为公家是从来不需要私人还人情的。但这个想法一冒，他上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嘴。这不是腐败吗？！自己刚来第一天，还是个副主任，第一天上班就费上万元的公款大吃大喝，这难不是腐败吗？到地方上工作第一天就腐败，那么以后会怎么样？向军警觉起来，他甚至想到这是不是一个圈，是主任他们商量好的，用这方式给他一个下威。如果这顿迎宴让他向军付账，那么就等于让他丑，因为他本就没有这么多钱；如果他向军不付账，让证照中心付账，那么就让他落下一个动用公款大吃大喝的把柄。

真要一两万？！向军心里想，一两万块钱还不多？！

双方这样僵持了几秒钟，主任大概突然意识到向军是今天刚来的，而且是从内地的队来的，于是，忍不住了笑容，当然，不能说是嘲笑，只能说是非常友好的笑，起码要努力表现是友好的笑。等表示充分了，他才说："你是说埋单吧？"

向军再次冒汗。这次不是额，而是脊背，所冒的也不是汗，而是冷汗。

向军没有躲闪，接住主任的目光，看着他。

向军已经在白云山脚下生活几个月了，虽然"黄埔二期"是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他们班上的学员也几乎全来自内地，但在这几个月里面，无论从电视上还是从培训班工作人员的嘴里，他们或多或少也听过不少南都话，特别是向军，担任联络员，与培训班工作人员和外面讲南都话的人打不少，所以，这时候他虽然不会说南都话，但像"埋单"这样的词还是能听懂的。于是，听主任这样回答，他就，表示是的。

他妈的！

"这账怎么结？"向军尽量平静地问。

向军早听说地方上人际关系复杂，但没想到会复杂到这个程度，才正式上班第一天，就给他下了这么大一个温柔的圈。

向军的额有些冒汗。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但还是忍不住急切地想知到底是每份这个价钱，还是这么多人加起来这么多钱。但他不好意思问，既不好意思问服务员，也不好意思问主任，因为大家坐得那么近，无论他是问服务员还是问主任，就等于是问大家了，而这个时候他如果问大家这个问题，那就不是一般地没有见识和小气了，所以，他不能问。既然不能问，那么就只能让额冒汗。

主任仍然保持着刚才的笑容看着向军，但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转脸，对自己的司机说："给阿四打电话。"司机立刻起去了。不一会儿，司机回来了，冲主任，重新坐下。再过一会儿，那个叫阿四的人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