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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情殇(7/10)

老妪见来腿恍惚不定,暗藏变化,骂道:“好硬朗的骡子!”凝立不动,双掌快捷无伦地斩向其足。周四在空中折个筋斗,双掌排山倒海般向对方击来。那老妪喝一声采,两掌朝天,缓缓迎了上去。两股大力相撞,周四飞腾而起,直撞向屋顶,跟着反弹而下,重重地跌在地上。那老妪立身不动,簪钗却断落在地,一头银发霎时散乱开来。

周四只觉全身骨肉欲碎,心下如何不惊:“难道她内力竟强我几倍么?”他却不知,自家剑伤本就未愈,加之连日来神情恍惚,伤了元气,精力已大不如前。此时聚全力一击,功力也只发挥了五成,饶是如此,已震得那老妪五内翻滚,血逆气淤。

那老妪调息之际,见周四挣扎欲起,冷笑道:“小儿中了我游魂神针,还能站起,可见那老鬼确是了得!”迈上一步,一掌又拍在周四肩头。

周四刚一站起,便觉背上似有一只小虫窜行向下,倏然已到膝弯处,正要提气阻其下行,肩头已挨了一掌。那老妪内息不畅,这一掌本不甚重,周四受时,却如泰山当头压落,闷哼一声,向后便倒,脸上却露出傲然不屈的神情。

那老妪一掌仍不能令对方屈膝跪倒,本已暗暗心惊,及见这少年神色冷傲,怒气陡生,在周四前胸、肋下又拍了几掌,骂道:“不知死活的小儿,便跟那老鬼一个臭脾气!”周四连中几掌,再也动弹不得,眼见那老妪向自己脖颈抓来,心中一凉,惟有闭目等死。不期那老妪将他拎起,飞身向窗外掠去。

周四身在半空,抬头望向那老妪,月光流水般泻在她脸上,实是说不出的阴森诡异,一时惊惧交集,失声道:“你要将我带到哪儿去?”那老妪足尖一点,踢在他脑后“哑门”穴上,顺势斜滑,轻飘飘落在地上,仰头望了望天,自语道:“那一夜月亮也是这么圆,你跟我说过的话,我可一句没忘。”说话间脸上竟掠过一丝潮红。

周四心中一荡:“她怎地还会脸红?”那老妪低下头来,温声道:“我的好周郎,我劝你几次,你全不依我,这回总该跟我去了吧?”说着轻声笑了起来。周四心道:“原来她早知道我的名字!”猛然间身子向后飘起,被那老妪带着向前奔去。

周四面孔朝下,只看到地面飞快地移动,耳听人马声喧,知两旁行人甚多,心中气苦:“偌大个扬州城,怎就没人拦阻她?”

那老妪初时有所顾忌,奔跑时不甚快捷,片刻之间,便即愈行愈快,到后来竟发足狂奔起来。周四两条腿似变成了断梗飘蓬,劲风更吹得它他双目难睁,心下又惊又佩:“似这般提了一人奔跑,我可不能。”

不多时,那老妪出了北门,脚下仍是不停。周四抬头上望,见她面上毫无表情,寻思:“听她说话,似是与周老伯相识,或许还结了甚么仇怨。莫非她听说周老伯已死,便要拿我泄愤?”想到此节,大是惶急,暗遣真息,欲冲开被封的几处穴道。微一运气,体内那只小虫忽从腿上蹿回小腹“气海”、“石门”、“关元”三穴立时麻痒难当,一口真气就此提不起来。

那老妪觉察其意,冷笑道:“我这神针随着气血而动。你胡乱运气,片刻便会游到你心上!”周四知她并非恫吓,哪敢再动?

那老妪年虽老迈,气力却甚悠长,直奔了七八十里,方停下脚步。周四见她左右张望,似在找寻路径,暗暗纳闷:“她若将怨气发在我身上,此刻只须轻轻一掌,便取了我性命,何必提着我在夜间狂奔?”正疑时,那老妪又提起他向北奔去。

这一番直行到天明,那老妪方停下稍事喘息。周四被他拎着跑了大半夜,一路上心惊肉跳,也甚疲惫,倒在地上,双目半睁半闭,暗筹脱身之计。那老妪冷不防在他脑后“玉枕”上弹了一指。周四一身内功本有护体之效,但此时淤在腹内,半点提不起来,已与常人无异,一击之下,登时晕倒在地。

及至醒来,却见那老妪不知何时已弄来一头青骡,骡背上还放了一只大筐。那老妪见他醒转,由筐里拿出块黄乎乎的东西,胡乱塞在周四嘴里,说道:“你既然学了骡子的脾气,便该与它吃一样的东西。”周四本待吐出,那老妪掌力微吐,将此物堵在他喉间。周四气息一窒,忙扩胸向内吸气。那老妪见状,伸手捏住他鼻子。周四当此境地,哪还管甚么牛食马食,硬生生将那东西囫囵咽下,脸上已憋得血红。

那老妪见他神情狼狈,颇为得意,如法炮制,又连着喂了他几块,这才将他提起,放入大筐之中,跟着飞身跃上青骡,吆喝着向前便行。

此后几日,那老妪每日便从筐中取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硬塞到周四口中,自己则沿途或要或抢,弄了许多可口的食物下肚。周四初时吃了那些东西,不免烦恶欲吐,但吃得多了,见并无异状,也便不甚在意。

眼见那老妪挟着自己一路向北,少说也走了千八百里,似乎仍未到她要去之处,心中不禁生疑。好在他生来即是随遇而安的禀性,时间一久,便不去想那老妪究竟欲往何方。如此一来,每日倒有大半时间浏览沿途风光,间或见那老妪对沿途行人凶巴巴浑不讲理,抢人美食仍要叫人做出一副心甘情愿状,常常乐不可支。

那老妪见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初时便想出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捉弄他。周四外柔内刚,无论她如何折磨,均不露半点惧意。谁知又行几日,那老妪竟渐渐心绪不宁起来,似乎每向前行上一步,便多了一份伤心。到得后来,更是不住地长吁短叹,对周四全不理睬。

周四见她终日坐在骡背上发呆,偶尔回过头来,却又视己如同无物,心中大是奇怪。但想她不来折磨自己,虽未必安着甚么好心,可自己每日坐在筐中,倒也乐得清静。

这一日正往前行,忽见前面呼呼喇喇走来一大群人。周四看众人穿着打扮,皆是普通百姓,各个携儿带女,大包小裹,神色惊慌,心道:“这些人莫非是去逃荒?为何又这般惊慌失措?”

工夫不大,一群人来到近前。有几人冲那老驱道:“满洲兵已从龙井关过了长城,听说就要杀到遵化。过不几日,京城怕也保不住了。”那老妪微微皱眉,却不停留,赶着骡子仍向前行。

周四听两旁百姓乱哄哄吵嚷,心中惊疑:“莫非我已到了京城?”他在寺中时,便听僧人们讲过京城如何繁华,皇帝如何尊贵,后叶凌烟在洞中又提过周应扬及明教长老入宫之事,他少年心性,早已心驰神往。这时听到已近京城,直乐得一颗心怦怦乱跳,恨不得立时从筐中跳出,入城看个究竟,对满洲兵入关克城等事,浑没放在心上。

那老妪骑着骡子前行,虽是眉头深锁,对迎面而来的百姓却不再理会。周四想到不久便能入京,也忘了尚受制于人,身子僵不能动,双目却不住地左右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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