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说话之际，众人已将她团团围住。郑芝龙环视四周：“便只你一人？”那女冷笑：“你以为只有我想杀你么？”一言甫毕，只见四周山石后又五六条大汉，个个手执钢刀，脸上布满杀气。其中一人瓮声瓮气地：“郑老大！你投了官家，便忘了旧日相好么？”另几个大汉一脸狰狞，不住地漫骂喊叫。

郑芝龙尚未开，旁一镖忽：“朋友不知是哪路的英雄？还请行个方便。福州震方镖局上下，大德。”说着在上抱拳施礼。一黑脸大汉恶声：“你***震方镖局！冯二娘，快将那小崽杀了！”手舞钢刀，砍向前几名军校。那镖面一沉：“几位朋友如此不顾脸面，好让在下为难；真要用，只怕几位未必如愿。”手臂一扬，一支袖箭飞去，将那黑脸大汉钢刀击落。

那少年不解：“他们挖这些东西甚么？”那中年人叹：“天无常，旱涝无时，想是当地农人颗粒无收，因而饥不择。唉，此离凤不远，乃本朝龙兴之地，捐税历来甚轻，尚且如此景象，其它地方更加不用提了。”那少年：“百姓衣无着，今上何不发些钱粮赈济？”那中年人苦笑一声，却不回答。那少年又：“百姓如此潦倒，熊大人为何不将车上这些金银送与他们，却偏要上京贡给皇上？”那中年人看了他一，摇：“你心地善良，官场之事却不明白。目下新主登基，各省官员无不献媚邀。熊大人是一省巡抚，这事怎能落后？”那少年皱了皱眉，不再言语。

却听一人喝采：“好镖法！朋友有此武功，几个贼草寇，实不足虑。”只见不远几棵枯树后转一人，长颈鸟喙，穿着甚是平常，目中却有说不的

原来这中年人姓郑名芝龙，其父名绍祖，昔日为泉州库吏。芝龙幼时顽劣，一日在街心玩耍，以一石击中太守蔡善继额。善继不以为忤，反其面貌非凡，他日必当富贵，多方照顾。后绍祖病逝，芝龙贫不能存，与其弟芝虎海岛，投于海盗颜振泉，些剽掠勾当。不久振泉死，群盗无主，推一人为首，一时不能决定，嗣经大众公议，祷天择帅。众人供起香案，贮米一斛，用一剑米中，各人次第拜祷，剑若跃起，便奉那人为长。说也奇怪，偏偏到芝龙，那剑陡然跃起，落地有声。众人疑为天授，遂推芝龙为盗魁，纵横海上，官兵莫能与抗。后芝龙率众降于福建巡抚熊文灿，击败各路海盗，升任副总兵之职。恰逢崇祯登基不久，文灿备下金银贵等贺礼，遣芝龙护送京。芝龙文灿知遇之恩，乃携外甥孙昭远上京来。孙昭聪慧过人，只是未得远行，这一次随舅父来京，对一路见闻不免好奇相问。

只见不远雪地中蹿起一人，着白袍，向西疾窜。我知必是此人暗下毒手，忙撇下众人，抬追去。那人初时不即不离，只在我前面几丈远近奔跑，待奔四五十里，法突然一变，几个起落，便将我远远落在后面。我又追数里，见那人已走得无影无踪，只得向原地奔回，不想妙清等人已然离去。其时我虽觉奇怪，也未放在心上，只是那人轻功之，委实不可思议。孟某便练上一生，怕也无法企及。”说罢苦苦一笑，颇有沮丧之意。

次日清晨，二人早饭后门，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孟如从贩手中买了一匹青骢，抱周四坐在上。周四平生第一次骑，觉着好玩，孟如将缰在其手，周四煞有介事地吆喝着前行。孟如突然在上拍了一掌，那吃痛，四蹄翻飞，向前疾驰，直把周四吓得偎在孟如怀中，不敢睁开睛。孟如哈哈大笑：“下千里，天涯与君行。四弟，从此你我兄弟天涯远走，再不理那些江湖是非了！”双微一用力，二人一，绝尘而去……

郑之龙见孙昭不语，说：“此次从福建来，便听说群盗余党心怀夙怨，沿途滋事。我二人须格外小心，切不可负了熊大人重托。”孙昭：“舅父放心，孩儿这些年也习些武艺；群盗若来，正可一试。”郑芝龙：“武林中藏龙卧虎，岂可小视？”又回冲一人：“王总镖，此离滁州城还有多远？”那人军官打扮，答话：“回大人，离滁川不过百里之遥了。”郑芝龙了：“我命各位换上军服，便是怕有人看各位份，反而多事。此趟差事路途遥远，烦众位镖多多费心。”话音未落，后便有十几人恭声答应。郑芝龙见众镖师纷纷应承，心中踏实不少。

郑芝龙视如不见，促众人前行，孙昭却打向那女奔去。郑芝龙喊：“昭儿回来，不要多事！”孙昭不听，奔到那女面前，下坐骑，便去搀扶。那女突然翻转手臂，搭在他肩，顺势一带，将他掀翻在地，寒光一闪，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孙昭后心。郑芝龙大惊，正言恫吓，忽听那女尖声：“郑芝龙，可还认得老娘么！”抬起来，目凶光。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渐暗。孟如恐周四伤后虚，便他早早歇息。周四依言倒在床上，不久沉沉睡去。孟如起到店外转了一圈，见四下并无异样，也回房歇息。

郑之龙心生不祥，说：“各位不要在此停留，脚下加些，等到了滁州再歇不迟。”一言未了，忽听不远传来女呼救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石间坐了一个女，着缟素，低啜泣，衣衫凌不堪，在冷风中抖个不停。

郑芝龙见孙昭命人手，一时投鼠忌，颤声：“郑某今日见到各位，实在兴的很。只是孩年幼，尚望赐还。”那女笑：“你这儿红齿白，倒招人喜。”匕首微微前送，嗤地一声，将孙昭缎袍划破，跟着厉声：“你想讨回儿，便把这些箱留下吧！”

一行人走数里，只见前方有一村庄，村旁几十棵槐树下，不少人正俯挖着甚么。待到近前，却见老老少少几十人，个个衣衫褴褛，面有饥，正在抠挖草树。瑟瑟风中，不时传来婴儿啼哭之声。

一行人渐渐走近，只见人群中拥着二人，各着便装。一匹雪白卷上坐了一人，四十多岁年纪，颏下一三牙掩髭须，一皂纱转角方巾，材魁梧，面黑亮，虽着锦衣华服，仍显得颇为彪悍。这人旁一匹枣红上，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一件鹦哥绿缎袍，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环绦，两眉斜飞鬓，一双眸炯炯有神，颇不似寻常官宦人家的浮狼弟。

周四：“却不知那本旧书是不是‘明王心经’？”孟如摇：“我后来找人译了书中梵文，原来此书只是天竺原本的佛经。我知其中大有文章，前几日去了五台，不料显通寺的僧人们却妙清方丈一直未归。我苦思几日，理不绪，也只得将此事放下。”说到这里，又展眉：“反正你我兄弟要去云贵，江湖上的事情，咱也不必了。”

光如箭，一晃已是初，料峭寒，冬意仍未消尽。这日残雪初晴，日明朗，沿滁州官上行来一簇人，上之人都是官兵打扮，中间押着十几车货，各用檀木箱装着，看地下印陷，显见车上货甚是沉重。

郑芝龙心一沉，喝：“冯伶怡，不要伤我孩儿！”那女恶狠狠：“你当年投奔官府，杀了我当家的，我便不能杀你儿么？”她见郑芝龙神情惶急，只当孙昭是他的儿。其实芝龙确有一，唤郑森，此时未满七岁，尚与其母客居扶桑。

一行人又走七八里路，见两旁地势愈来愈险，路也渐渐坎坷难行，一颗心都提了起来。郑之龙问：“此离滁州不远，路为何这般难行？”一镖师：“此唤嘉山，当年地方上修路之时，费了许多周折。后民工中行了瘟疫，死了不少人，都葬在此。因此着了忌讳，外乡人至此也不稍停，本地人更不愿在此垦荒立命，所以一直荒芜着。”

只听那少年：“舅父，此次上京，能见到皇上么？”那中年人：“那是自然。”那少年：“不知常人与皇上有何不同？”那中年人笑了笑：“皇上是万乘之君，威仪自是不同凡俗。今上登基不久，听说便颇有作为。他年龄与你相仿，想来必是英气过人了。”那少年听后，悠然想了一会，又问：“京城可有咱泉州闹么？”那中年人：“京城乃繁华之地，富室豪门云集，秦楼楚馆无数，咱泉州是比不上的。”那少年听了，满心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