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常得终，当何忧哉？”孔曰：“善乎？能自宽者也。”

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故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亦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智态，亡日不异；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

舜问乎烝曰：“可得而有乎？”曰：“汝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舜曰：“吾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不知所持，不知所以。天地，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亡所寄，废寝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亡气。若屈伸呼，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气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四虚，亡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长庐闻而笑曰：“虹蜺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有中之最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列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林类年且百岁，底被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孔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贡请行。逆之垅端，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贡叩之，不已，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夫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

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皋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贡曰：“大哉死乎！君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晏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了。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之人矣。又有人钟贤世，矜巧能，修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

或谓列曰：“奚贵虚？”列曰：“虚者无贵也。”列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民矣。事之破为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