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志和说：“今日格不喝，什么时候喝？一辈了，娶你的时候，也没这么乐过。”

忠大伯说：“先嫁后娶也不是跟别人…”

是真的！”

江涛说：“谁知！”

忠大伯也说：“看，光自兴的你们不行！”

涛他娘问：“咱穷苦人家，娶人家谁呀？”

忠大伯说：“咱就不说那个，甭认那个死理，这个主儿我了！我跟老驴去说说这件好事。”

江涛笑笑说：“一不假！”

江涛看见母亲哭，走过去说：“娘！甭哭，甭哭，是真的！

说着话志和打了酒来，门就说：“涛他娘！菜，俺老哥儿俩庆贺庆贺！”

涛他娘说：“还不够叫人嚼的？叫人家说是先嫁后娶！”

朱老明从嘴里取下烟袋来，仰起脸，对着天上。停了老半天才笑了说：“嗯！没的咱这就算是见着青天了？”他自从打官司失败，

涛他娘说：“又喝酒？”

恍恍惚惚地看见有人走过来，才说张嘴骂街，抬一看是朱老忠。又笑了说：“是老忠兄弟，要是别人，我就又要开腔了。”忠大伯说：“你算了吧！人老了要省儿人事！大晴日里，成天价骂骂咧咧，不怕人家笑话？”老驴说：“这地踩了，就长不庄稼来。”忠大伯说：“你倒不如说，是不愿叫运涛你的女婿。”忠大伯一说，老驴脸上腾地红起来，才说开腔，忠大伯接着说：“告诉你说吧！运涛坐了官儿，当上连长了！”

“谁也再不敢着边儿，就是他！”

说着，一家大小都笑了，笑了江涛个大红脸。涛他娘煮了两个老腌，叫老哥俩磕个小，用席篾儿挑着就酒吃。

江涛走过去，把嘴放在她的耳朵边上，说：“运涛来信了！”

涛他娘扬了一下，说：“想的！”

忠大伯说：“他‘革’上‘命’，也坐上官了。咱给他写个信，叫他家来，给他娶媳妇。”

江涛走到家里，一屋就喊：“娘，快来，喜讯来了！”涛他娘从门里探来，问：“什么喜事？江涛回来了？”一看忠大伯也来了，想：一定是了什么事情。连忙走来，笑了说：“什么事？”

咳！一个母亲的心呀！当她还年轻，运涛还在她肚里蠕动的时候，心上就偷偷为孩打算；穿什么样的衣服呀，什么样的鞋袜呀…翘起指，把各样绣在红兜肚、绿褂褂上。那时，她还不知是男是女，但她的心上总是偷偷笑着。她忍受了几日夜的疼痛，不眠不睡。当运涛降生了，男孩生得还漂亮，象爸爸一样，活眉大儿。她轻轻拍着运涛，笑着说：“咳！孩，娘可不是容易呀！”自此，冷天她把他放在地方，天她把他放在凉地方。有个灾灾病病，她会提着心，几天不吃饭，把孩揣在怀里，拍着叫着。孩长大了，眨不见，她就满世界去找。心上会嘀咕：“这孩，他又到哪儿去了？”天黑了不见回来，就走到大堤上去望着。你想，运涛失踪了，怎不象割她的哩！她怎样忍过那长长的夜晚呀！盼一天比过一年还难。每天早晨，天不明就起了炕，早早把门打开。她想：“也许，把门一开，运涛会走来。”一直早起了多少个早晨，早开了多少次门，十次、八次、一百次，也没遇上这么一回。今儿，运涛来信了，母亲的心里，说不是甜是苦。

江涛说：“哥哥来了信了，问娘、问好儿。”

这时候，涛他娘一下破涕为笑，说：“我好没息，怎么倒哭起来了？”

老合住睛，笑了说：“我还不聋呀！”她爬起来，掬起两只手齐着眉，在炕沿上连磕了三个响。

忠大伯说：“娶人家谁，还是把兰娶过来吧。”

老祥也在炕上答腔：“早该娶了，鞋鞋脚脚，一家的吃穿，谁持呢？把他娘忙死！”

老驴问：“真的？”忠大伯说：“一不假。”老驴摇了一下长脑袋，不再说什么。忠大伯和老驴有个小呲牙儿，说到这里，看老驴要恼，放快脚步走过去。老驴又低下，嘟嘟念念地掘壕埝，把人们蹚掉的枣棘针重又埋上。说：

涛他娘问：“江涛，真的吗？”

涛他娘了一嘴，说：“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呀。”

忠大伯也说：“涛他娘！这是个喜事呀，怎么哭起来？”

不说运涛来了信，她心上还安静。为了运涛，她的睛都哭了，好象枯了的井，用手掏也掏不泪来了。一说起运涛有了音讯，心上猛地又扑通，只怕江涛哄她，江涛可会哄人乐哩！当她在江涛的表情上判定是真的来了信的时候，泪就象雨一样落下来，扑簌簌地落了衣襟。把钻在墙角里，咽咽地哭起来。

老听得说，从炕上喊来：“江涛！你说什么？”她嘴里喊着，睛可是没有睁开，只是脸上笑眯眯的。

说着笑着，朱老忠从严志和家里走来，向北一拐，了西街，望朱家老坟上走去。了村，走着一条小路，到了朱老明的小屋跟前。天气，朱老明正在大杨树底下歇憩，朱老忠把运涛来信的话跟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