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颉利族人也，父曰咄六设。始，启民奔隋，碛北诸奉思为可汗，启 民归国，乃去可汗号。开，善占对，始毕、罗皆之。然以貌似胡，疑非阿 史那，故但为夹毕特勒，而不得为设。武德初，数以使者来，祖嘉其诚，封和 顺郡王。及诸纳款，思独留，与颉利俱禽，太宗以为忠，授右武候大将军、化 州都督，统颉利故居河南，徙怀化郡王。及是将徙，内畏薛延陀，不敢。帝 诏司农卿郭嗣本持节赐延陀书，言：“中国礼义，未始灭人国，以颉利暴残，伐而 取之，非贪其地与人也。故降于河南，荐草泉，利其畜牧，众日孳蕃，今复 以思为可汗，还其故疆。延陀受命在前，长于突厥，举碛以北，延陀主之；其南， 突厥保之。各守而境，无相钞犯，有负约，我自以兵诛之。”思乃行，帝为置酒， 引思前曰：“莳一草一木，见其溺庑以为喜，况我养尔人，息尔羊，不减昔 乎！尔父母坟墓在河北，今复旧廷，故宴以行。”思泣下，奉觞上万岁寿，且 言：“破亡之余，陛下使存骨旧乡，愿孙世世事唐，以报厚德。”于是赵郡王孝 恭、鸿胪卿刘善就思，筑坛场河上，拜受册，赐鼓纛，又诏左屯卫将军阿史那 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孰为右贤王，相之。

八年，颉利死，赠归义王，谥曰荒，诏国人葬之，从其礼，火尸，起冢灞东。 其臣胡禄达官吐谷浑邪者，颉利母婆施之媵臣也，颉利始生，以授浑邪，至是哀恸， 乃自杀。帝异之，赠中郎将，命葬颉利冢旁，诏中书侍郎岑文本刻其事于颉利、浑 邪之墓碑。俄苏尼失亦以死殉。尼失者，启民可汗弟也。始毕以为沙钵罗设，帐 五万，牙直灵州西北，姿雄趫，以仁惠御下，人多归之；颉利政，其独不贰。 突利降，颉利以为小可汗。颉利已败，乃举众来，漠南地遂空，授北宁州都督、右 卫大将军，封怀德王云。

贞观元年，薛延陀、回纥、野古诸皆叛，使突利讨之，不胜，轻骑走，颉 利怒，囚之，突利由是怨望。是岁大雪，羊多冻死，人饥，惧王师乘其敝，即引 兵朔州地，声言会猎。议者请责其败约，因伐之，帝曰：“匹夫不可为不信，况 国乎？我既与之盟，岂利其灾，邀险以取之耶？须其无礼于我，乃伐之。”

颉利之亡，其下或走薛延陀，或西域，而来降者尚十余万，诏议所宜，咸言： “突厥扰中国久，今天丧之，非慕义自归，请悉籍降俘，内兗、豫闲，使习耕织， 百万之虏，可化为齐人，是中国有加，而漠北遂空也。”中书令温彦博请：“如 汉建武时，置降匈留五原，全其落，以为捍蔽，不革其俗，因而抚之，实空 虚之地，且示无所猜。若内兗、豫，则乖本，非函育之。”秘书监魏征建言： “突厥世为中国仇，今其来降，不即诛灭，当遣还河北。彼鸟兽野心，非我族类， 弱则伏，则叛，其天也。且秦、汉以锐师猛将击取河南地为郡县者，以不使 近中国也。陛下奈何以河南居之？且降者十万，若令数年，孳息略倍，而近在畿甸， 心腹疾也。”彦博曰：“不然，天于四夷，若天地养万，覆载全安之，今突厥 破灭，余归命，不加哀怜而弃之，非天地蒙覆之义，而有阻四夷之嫌。臣谓以 河南，盖死而生之，亡而存之，彼世将怀德，何叛之为？”徵曰：“魏时有胡落分 近郡，晋已平吴，郭钦、江统劝武帝逐之，不能用。刘、石之，卒倾中夏。 陛下必引突厥居河南，所谓养虎自遗患者也。”彦博曰：“圣人之无不通，故 曰‘有教无类’。彼创残之余，以穷归我，我援护之，收内地，将教以礼法，职 以耕农，又选酋良宿卫，何患之恤？且光武置南单于，卒无叛亡。”于是中书侍 郎颜师古、给事中杜楚客、礼侍郎李百药等皆劝帝不如使河北，树首长，俾统 落，视地多少，令不相臣，国小权分，终不得亢衡中国，长辔远驭之也。帝主 彦博语，卒度朔方地，自幽州属灵州，建顺、祐、化、长四州为都督府，剖颉利故 地，左置定襄都督、右置云中都督二府统之。擢酋豪为将军、郎将者五百人，奉朝 请者且百员，长安自籍者数千。乃以突利可汗为顺州都督，令率其下就。

二十一年，遣沙钵罗特勒献方，且请朝。帝遣云麾将军安调遮、右屯 卫郎将韩华往迎之，至则车鼻偃然无朝意，华谋与葛逻禄共劫之，车鼻觉，华与 车鼻陟苾特勒斗死，调遮被杀。帝怒，遣右骁卫郎将偘发回纥、仆骨兵击之， 其大酋长歌逻禄泥孰阙俟利发、木昆莫贺咄俟斤等以次降。偘师攻阿息山，落 不肯战，车鼻携妾，从数百骑走；追至金山，获之，献京师。宗责曰：“颉利 败，尔不辅，无亲也；延陀破，尔遯亡，不忠也。而罪当死，然朕见先帝所获酋长 必宥之，今原而死。”乃释缚，数俘社庙，又见昭陵。拜左武卫将军，赐居第， 其众郁督军山，诏建狼山都督府统之。初，其羯漫陀泣谏车鼻

颉利至京师，告俘太庙，帝御顺天楼，陈仗卫，士民纵观，吏执可汗至，帝曰： “而罪有五：而父国破，赖隋以安，不以一镞力助之，使其庙社不血，一也；与 我邻而弃信扰边，二也；恃兵不戢，落携怨，三也；贼华民，暴禾稼，四也；许 和亲而迁延自遁，五也。朕杀尔非无名，顾渭上盟未之忘，故不穷责也。”乃悉还 其家属，馆于太仆，禀之。

车鼻，亦阿史那族，而突利人也，名斛，世为小可汗。颉利败，诸共 君长之，会薛延陀称可汗，乃往归焉。其为人沈果有智数，众颇便附，延陀畏， 将杀之，乃率所遯去，骑数千尾追，不胜。窜金山之北，三垂斗绝，惟一面可容 车骑，壤土夷博，即据之，胜兵三万，自称乙注车鼻可汗，距长安万里，西葛逻禄， 北结骨，皆并统之，时时掠延陀人畜。延陀后衰，车鼻势益张。

居三年，不能得其众，下多携背，思惭，因朝愿留宿卫，更拜右武卫将军。 从伐辽，中矢，帝为血，其顾厚类此。还，卒京师，赠兵尚书、夏州都督， 陪葬昭陵，筑坟象白山，为刊其劳，碑于化州。

思既不能国，残众稍稍南度河，分胜、夏二州。帝伐辽，或言突厥河南， 迩京师，请帝无东。帝曰：“夫为君者，岂有猜贰哉！汤、武化桀、纣之民，无不 迁善，有隋无，举天下皆叛，非止夷狄也。朕闵突厥之亡，内河南以振赡之，彼 不近走延陀而远归我，怀我矣，朕策五十年中国无突厥患。”思众既南，车鼻 可汗乃盗有其地。

颉利不室，常设穹庐廷中，久郁郁不自憀，与家人悲歌相泣下，状貌羸省。 帝见怜之，以虢州负山多麕麋，有猎之娱，乃拜为刺史，辞不往，遂授右卫大将 军，赐田宅。帝曰：“昔启民失国，隋文帝不■粟帛，兴士众，营护而存立之， 至始毕稍，则以兵围炀帝雁门，今其灭者，殆背德忘义致然耶？”颉利叠罗支， 有至，既舍京师，诸妇得品供，罗支预焉；其母最后至，不得给，罗支不敢尝品 。帝闻，叹曰：“天禀仁孝，讵限华夷哉！”厚赐之，遂给母。

朝以觇我，因夸说曰：“二可汗兵百万，今至矣！”太宗曰：“我与可汗尝面 约和，尔则背之。且义师之初，尔父从我，遗赐玉帛多至不可计，何妄以兵 我都畿，自夸盛耶？今我当先戮尔矣！”思力惧，请命，萧瑀、封德彝谏帝，不 如礼遣之，帝不许，系于门下省。乃与侍中士廉、中书令房玄龄、将军周范等驰 六骑玄武门，幸渭上，与可汗隔语，且责其负约。群酋见帝，皆惊，下拜。 俄而众军至，旗铠光明，队静严，虏大骇。帝与颉利辔，即麾军却而阵焉。萧 瑀以帝轻敌，叩谏，帝曰：“我思熟矣，非尔所知也。夫突厥扫地寇，以我新 有内难，谓不能师。我若阖城，彼且大掠吾境，故我独，示无所畏，又盛兵使知 必战，不意我能沮其始谋。彼吾地既，惧不能返，故与战则克，和则固，制贼 之命，在此举矣！”是日，颉利果请和，许之。翌日，刑白，与颉利盟便桥上， 突厥引还。萧瑀曰：“颉利之来，诸将多请与战，陛下不听，既而虏自退，其策奈 何？”帝曰：“突厥众而不整，君臣惟利是视，可汗在西，而酋帅皆来谒我，我 醉而缚之，其势易甚。又我敕长孙无忌、李靖潜师幽州以须，若大军蹑其后，伏邀 诸前，取之反覆掌耳。然我新即位，为国者要在安静，一与虏校，杀伤必多，彼败 未及亡，惧而脩德，与我为怨，其可当耶？今仆械卷铠，啖以玉帛，虏志必骄，骄 则亡之端也，故曰‘将取之，必固与之’。瑀再拜曰：“非臣愚所逮也！”乃诏 殿中监豆卢宽、将军赵绰护送突厥，颉利献三千匹、羊万，帝不纳，诏归所俘 于我。

思结俟斤以四万众降，可汗弟谷设奔昌，既而亦来降。伊吾城之长素臣突 厥，举七城以献，因其地为西伊州。制诏：突厥往逢疠疫，长城之南，暴骨如丘， 有司其以酒脯祭，为瘗藏之。又诏：隋，华民多没于虏，遣使者以金帛赎男女八 万，还为平民。

明年，突利自陈为颉利所攻，求救。帝曰：“朕与颉利盟，又与突利有昆弟约， 不可不救，奈何？”兵尚书杜如晦曰：“夷狄无信，我虽如约，彼常负之，今 而击之，侮亡之也。”乃诏将军周范太原经略之，颉利亦拥兵窥边。或请筑古 长城，发民乘。帝曰：“突厥盛夏而霜，五日并，三月连明，赤气满野，彼见 灾而不务德，不畏天也。迁徙无常，六畜多死，不用地也。俗死则焚，今葬皆起墓， 背父祖命，谩鬼神也。与突利不睦，内相攻残，不和于亲也。有是四者，将亡矣， 当为公等取之，安在筑障乎？”突厥俗素质略，颉利得华士赵德言，才其人，委 信之，稍专国；又委政诸胡，斥远宗族不用，兴师岁边，下不堪苦。胡冒沓， 数翻覆不信，号令无常。岁大饥，裒敛苛重，诸愈贰。

右贤王阿史那泥孰，苏尼失也。始归国，妻以宗女，赐名忠。及从思， 思慕中国，见使者必涕求侍，许之。

薛延陀闻突厥之北，恐其众奔亡度碛，勒兵以待。及使者至，乃谢曰：“天 诏毋相侵，谨顿首奉诏。然突厥酣翻覆，其未亡时杀中国人如麻，陛下灭其国， 谓宜收落皆为婢，以偿唐人。乃养之如，而结社率竟反，此不可信明甚。后 有，请终为陛下诛之。”十五年，思帅众十余万、胜兵四万、九万匹始度河， 牙于故定襄城，其地南大河，北白，畜牧广衍，龙荒之最壤，故突厥争利之。思 遣使谢曰：“蒙恩立为落长，实望世世为国一犬，守吠天北门，有如延陀侵， 愿保长城。”诏许之。

突利初为泥步设，得隋淮南公主以为妻。颉利之立，用次弟为延陀设，主延陀 ，步利设主共浚统特勒主胡，斛特勒主斛薛，以突利可汗主契丹、靺鞨， 树牙南直幽州，东方之众皆属焉。突利敛取无法，下不附，故薛延陀、奚、沟冉 内属，颉利遣击之，又大败，众离，颉利囚捶之，久乃赦。突利尝自结于太宗， 及颉利衰，骤追兵于突利，不肯从，因起相攻。突利请朝，帝谓左右曰：“古为 国者劳己以忧人，则系祚长；役人以奉己，则亡。今突厥丧，由可汗不君，突利 虽至亲，不自保而来。夷狄弱则边境安，然观彼亡，我不可以无惧，有不逮者，祸 可纾乎！”突利至，礼见良厚，辍膳以赐之，拜右卫大将军，封北平郡王，七 百。及为都督，太宗敕曰：“而祖启民破亡，隋则复之，弃德不报，而父始毕反为 隋敌。尔今穷来归我，所以不立尔为可汗，鉴前败也。我中国安，尔宗族不亡， 故授尔都督，毋相侵掠，长为我北籓。”突利顿首听命。后朝，死并州中，年 二十九，帝为举哀，亦诏文本文其墓，贺逻鹘嗣。

帝幸九成，突利弟结社率以郎将宿卫，结人谋反，劫贺逻鹘北还，谓其 党曰：“我闻晋王丁夜得辟仗，我乘间突，可犯行在。”是夕，大风冥，王不 ，结社率恐谋漏，即中营，噪而杀人，卫十等共击之，乃走，杀厩人盗， 度渭，徼逻禽斩之，赦贺逻鹘，投岭外。于是群臣更言突厥中国非是，帝亦患之， 乃立阿史那思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赐氏李，树牙河北，悉徙突厥还故地。

又明年，属薛延陀自称可汗，以使来。诏兵尚书李靖击虏邑，颉利走， 九俟斤以众降，野古、仆骨、同罗诸、习奚渠长皆来朝。于是诏并州都督李世 勣通漠，李靖定襄，左武卫大将军柴绍金河，灵州大都督任城王宗 大同，幽州都督卫孝节恒安，营州都督薛万淑畅武，凡六总，师十 余万，皆授靖节度以讨之。宗战灵州，俘人畜万计，突利及郁设、廕奈特勒帅 所来奔，捷书日夜至，帝谓群臣曰：“往国家初定，太上皇以百姓故，奉突厥， 诡而臣之，朕常痛心病首，思一刷耻于天下，今天诱诸将，所向辄克，朕其遂有成 功乎！”

四年正月，靖屯恶岭，夜袭颉利，颉利惊，退牙碛，大酋康苏等以隋 萧皇后、杨正降。或言中国人尝密通书于后，中书舍人文瓘请劾治。帝曰： “天下未一，人或当思隋，今反侧既安，何足治耶？”置勿劾。颉利窘，走保铁山， 兵犹数万，令执失思力来，为哀言谢罪，请内属，帝诏鸿胪卿唐俭、将军安脩仁 等持节抚。靖知俭在虏所，虏必安，乃袭击之，尽获其众，颉利得千里，独奔 沙钵罗，行军副总张宝相禽之。沙钵罗设、苏尼失以众降，其国遂亡，复定襄、 恒安地，斥境至大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