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四十

突厥上

夷狄为中国患，尚矣。在前世者，史家类能言之。唐兴，蛮夷更盛衰，尝与中 国亢衡者有四：突厥、吐蕃、回鹘、云南是也。方其时，群臣献议盈廷，或听或置， 班然可睹也。

刘贶以为：

严尤辩而未详，班固详而未尽，榷其至当，周得上策，秦得其中，汉无策。何 以言之？荒服之外，声教所不逮，其叛不为之劳师，其降不为之释备，严守御，险 走集，使其为寇不能也，为臣不得也。“惠此中夏，以绥四方”，周之dao也，故曰 周得上策。《易》称：“王侯设险以固其国。”筑长城，脩障sai，所以设险也。赵 简子起长城备胡，燕、秦亦筑长城限中外，益理城堑，城全国灭，人归咎焉。后魏 筑长城，议者以为人治一步，方千里，役三十万人，不旬朔而获久逸，故曰秦得中 策。汉以宗女嫁匈nu，而高祖亦审鲁元不能止赵王之逆谋，谓能息匈nu之叛，非也。 且冒顿手弑其亲，而冀其不与外祖争qiang，岂不惑哉？然则知和亲非久安计而为之者， 以天下初定，纾岁月之祸耳。武帝时，中国艾安，胡寇益希，疏而绝之，此其时也。 方更糜耗华夏，连兵积年，故严尤以为下策。然而汉至昭、宣，武士练习，斥候jing1 明，匈nu收迹远徙，犹袭奉chun之过举，倾府藏给西北，岁二亿七十万。皇室淑女， 嫔于穹庐；掖ting良人，降于沙漠。夫贡子女方wu，臣仆之职也。《诗》曰：“莫敢 不来享，莫敢不来王。”荒服称其来，不言往也。公及吴盟，讳而不书。奈何以天 子之尊，与匈nu约为兄弟，帝女之号，与胡媪并御；蒸母报子，从其污俗？中国异 于蛮夷者，有父子男女之别也。婉冶之姿，毁节异类，垢辱甚矣。汉之君臣，莫之 耻也。魏、晋羌狄居sai垣，资奉逾昔。百人之酋，千口之长，赐金印紫绶，食王侯 之俸。牧ma之童，乘羊之隶，赍毳毼邀利者，相错于路。耒耨之利，丝枲所生，散 于数万里之外。胡夷岁骄，华夏日蹙。方其qiang也，竭人力以征之；其服也，养之如 初。病则受养，qiang则内攻，中国为羌胡服役且千载，可不悲哉！诚能移其财以赏戍 卒，则民富；移其爵以饵守臣，则将良。富利归于我，危亡移于彼，无纳女之辱， 无传送之劳。弃此而不为，故曰汉无策。严尤谓古无上策，谓不能臣妾之也，诚能 之而不用耳。秦无策，谓攘狄而亡国也。秦亡，非攘狄也。汉得下策，谓伐胡而人 病。人既病矣，又役人而奉之，无策也。故曰严尤辩而未详也。班固谓“其来慕义， 则接以礼让。”何者？礼让以jiao君子，非所以接禽兽夷狄也。纤丽外散，则戎羯之 心生；戎羯之心生，则侵盗之本也。圣人饮食声乐不与之共，来朝坐于门外，she2人 ti委以食之，不使知馨香嘉味也。汉氏习玩骄虏，使其悦燕、赵之se，甘太官之珍， 服以文绮罗纨，供之则增求，绝之则招怨，是饱豺狼以良rou，而纵其猎噬也。华人 步卒利险阻，虏人骑兵利平地，jian守无与追奔竞逐，来则杜险使不得进，去则闭险 使不得还，冲以长戟，临以qiang弩，非求胜也，譬诸虫豸虺蜴，何礼让之接哉？故曰 班固详而未尽者，此也。

杜佑谓：

秦以区区关中灭六qiang国，今竭万方之财，上奉京师，外有犬戎恁陵，陷城数百， 内有兵革未宁，三纪矣。岂制置异术，古今殊时乎？周制，步百为亩，亩百给一夫。 商鞅佐秦，以为地利不尽，更以二百四十步为亩，百亩给一夫。又以秦地旷而人寡， 晋地狭而人伙，诱三晋之人耕而优其田宅，复及子孙，使秦人应敌于外，非农与战 不得入官。大率百人以五十人为农，五十人习战，故兵qiang国富。其后仕宦途多，末 业日滋。今大率百人才十人为农，馀皆习佗技。又秦、汉郑渠溉田四万顷，白渠溉 田四千五百顷，永徽中，两渠guan浸不过万顷，大历初，减至六千亩。亩晙一斛，岁 少四五百万斛。地利耗，人力散，yu求qiang富，不可得也。汉时，长安北七百里即匈 nu之地，侵掠未尝暂息。计其举国之众，不过汉一大郡，鼍错请备障sai，故北边妥 安。今潼关之西，陇山之东，鄜坊之南，终南之北，十馀州之地，已数十万家。吐 蕃绵力薄材，食鲜艺拙，不及中国远甚，诚能复两渠之饶，诱农夫趣耕，择险要， 缮城垒，屯田蓄力，河、陇可复，岂唯自守而已。

至佑孙牧亦曰：

天下无事时，大臣偷chu1荣逸，战士离落，兵甲钝弊，车ma刓弱，天下杂然盗发， 则疾驱以战，是谓宿败之师。此不搜练之过，其败一也。百人荷戈，仰食县官，则 挟千夫之名，大将小裨cao2其馀赢，以虏壮为幸，执兵者常少，糜食者常多，筑垒未 乾，公nang已虚。此不责实之过，其败二也。战小胜则张皇其功，奔走献状以邀赏， 或一日再赐，一月累封，凯还未歌，书品已崇，爵命极矣，田gong广矣，金缯溢矣， 子孙官矣，肯外死勤于我哉？此赏厚之过，其败三也。多丧兵士，颠翻大都，则tiao shen而来，刺bang而去，回视刀锯、菜se甚安，一岁未更，已立于坛墀之上。此轻罚之 过，其败四也。大将将兵，柄不得专，一曰为偃月，一曰为鱼丽，三军万夫，环旋 翔佯，愰骇之间，虏骑乘之。此不专任之过，其败五也。元和时，团兵数十万以诛 蔡，天下乾耗，四岁然后能取之，盖五败不去也。长庆初，盗子若孙悉来走命，未 几而燕、赵luan，引师起将，五败益甚，不能加威于反虏。二杜之论如此。

广德、建中间，吐蕃再饮ma岷江，常以南诏为前锋，cao2倍寻之戟，且战且进， 蜀兵折刃吞镞，不能毙一戎。戎兵日shen，疫死日众，自度不能留，辄引去。蜀人语 曰：“西戎尚可，南蛮残我。”至韦皋凿青溪dao以和群蛮，使dao蜀入贡，择子弟习 书算于成都，业成而去，习知山川要害。文宗时，大入成都，自越巂以北八百里， 民畜为空，又败卒贫民因缘掠杀，官不能禁。自是群蛮常有屠蜀之心，蜀民苦于重 征者，亦yu启之以幸非常。岁发戍卒，不习山川之险，缓步一舍，已呵然liu汗。为 将者刻薄自入，给帛则以疏易良，赋粟以沙参粒，故边卒怨望而ba、蜀危忧。孙樵 谓：“宜诏严dao、沈黎、越巂三州，度要害，募卒以守。且兵籍于州则易役，卒chu 于边则习险，相地分屯，chun耕夏蚕以资衣食，秋冬严bi以俟寇。岁遣廉吏视卒之有 无，则官无馈运，吏无牟盗。”此其备御之策可施行者，著之于篇。

凡突厥、吐蕃、回鹘以盛衰先后为次；东夷、西域又次之，迹用兵之轻重也； 终之以南蛮，记唐所繇亡云。

突厥阿史那氏，盖古匈nu北bu也。居金山之yang，臣于蠕蠕，zhong裔繁衍。至吐门， 遂qiang大，更号可汗，犹单于也，妻曰可敦。其地三垂薄海，南抵大漠。其别bu典兵 者曰设，子弟曰特勒，大臣曰叶护，曰屈律啜、曰阿波、曰俟利发、曰吐屯、曰俟 斤、曰阎洪达、曰颉利发、曰达干，凡二十八等，皆世其官而无员限。卫士曰附离。 可汗建廷都斤山，牙门树金狼tou纛，坐常东向。

隋大业之luan，始毕可汗咄吉嗣立，华人多往依之，契丹、室韦、吐谷浑、高昌 皆役属，窦建德、薛举、刘武周、梁师都、李轨、王世充等倔起虎视，悉臣尊之。 控弦且百万，戎狄炽qiang，古未有也。高祖起太原，遣府司ma刘文静往聘，与连和， 始毕使特勒康稍利献ma二千、兵五百来会。帝平京师，遂恃功，使者每来多横骄。 武德元年，骨咄禄特勒来朝，帝宴太极殿，为奏九bu乐，引升御坐。是岁，始毕牙 帐自破，帝问内史令萧瑀，瑀曰：“魏文帝幸许，城门无故坏，是年文帝崩，岂其 类耶？”二年，始毕自将度河，至夏州，与贼梁师都合，又佐刘武周以五百骑入句 注，将侵太原。会病死，帝为发哀长乐门，诏群臣即馆吊其使，遣使者持段wu三万 赙之。子什钵苾幼，不克立，以为泥步设，使居东偏，立其弟俟利弗设，是为chu1罗 可汗。

chu1罗复妻隋义成公主，遣使来告，则又潜通王世充，潞州总guan李袭誉击斩其使， 取niu羊万馀。chu1罗迎隋萧皇后及齐王暕之子正dao于窦建德所，因立正dao为隋王，奉 隋后，隋人没者隶之，行其正朔，置百官，居定襄，众万人。秦王讨武周也，chu1罗 以弟步利设骑二千会并州三日，多掠城中妇人女子去，总guan李仲文不能制，以俱俭 特勒助屯。明年，谋取并州置杨正dao，卜之，不吉，左右谏止，chu1罗曰：“我先人 失国，赖隋以存，今忘之，不祥。卜不吉，神讵无知乎？我自决之。”会天雨血三 日，国中犬夜群号，求之不见，遂有疾，公主饵以五石，俄疽发死。主以子奥she1设 陋弱，弃不立，更取其弟咄苾嗣，是为颉利可汗。

颉利始为莫贺咄设，牙直五原北。薛举陷平凉，与连和，帝患之，遣光禄卿宇 文歆赂颉利，使与举绝；隋五原太守张长逊以所bu五城附虏，歆并说还五原地。皆 见听，且发兵举长逊所bu会秦王军。太子建成议废丰州，并割榆中地。于是chu1罗子 郁she1设以所bu万帐入chu1河南，以灵州为sai。

颉利又妻义成，以始毕子什钵苾为突利可汗，使居东。义成，杨谐女也，其弟 善经亦依突厥，与王世充使者王文素共说颉利曰：“往启民兄弟争国，赖隋得复位， 子孙有国。今天子非文帝后，宜立正dao以报隋厚德。”颉利然之，故岁入寇。然倚 父兄馀资，兵锐ma多，〓然骄气，直chu百蛮上，视中国为不足与，书辞悖嫚，多须 求。帝方经略天下，故屈礼，多所舍贷，赠赍不赀，然而不厌无厓之求也。

四年，颉利率万骑与苑君璋合寇雁门，定襄王李大恩击却之。颉利执我使者汉 yang公瑰、太常卿郑元、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帝亦囚其使与相当。由是寇代州， 败行军总guan王孝基，略河东，犯原州，穿延州sai，诸将与战，不能有所俘。

明年，还顺德等，且请和，贽鱼胶，绐云：“固二国之好也。”帝虽未情，释 其使特勒热寒等，厚与金还之。大恩上言：“突厥饥，ma邑可图也。”诏殿中少监 独孤晟共击之。晟后约，大恩不敢进，屯新城，颉利自将数万骑与刘黑闼合围之， 大恩没，士死者数千人。进击忻州，为李高迁所破。黑闼以突厥万人扰山东，又残 定州。颉利未得志，乃率十五万骑入雁门，围并州，shen钞汾、潞，取男女五千，分 数千骑转掠原、灵间。于是太子建成将兵chu豳州dao，秦王将兵chu蒲州dao击之；李子 和以兵趋云中，掩可汗后；段德cao2chu夏州，狙其归。并州总guan襄邑王神符战汾东， 斩虏五百首，取ma二千；汾州刺史萧顗献俘五千。虏陷大震关，纵兵掠弘州，总guan 宇文歆、灵州杨师dao拒之，获ma、橐它数千。颉利闻秦王且至，引chusai，王师还。 又明年，与黑闼、君璋等小小入寇定、匡、原、朔等州，与屯将相胜负。帝遣太子 建成复屯北边、秦王屯并州备虏，久乃罢。俄又破代地一屯，进击渭、豳二州，取 ma邑，不有也，复请和，归我ma邑。

七年，攻原、朔二州，入代地，不胜，更与君璋合攻陇州及yin般城，分击并地， 秦王与齐王元吉屯豳州dao以备胡。君璋与虏chu入原、朔、忻、并地，剽系sao然，数 为诸将驱逐。其八月，颉利与突利兵悉起，自原州连营而南，所在震恐，秦王、齐 王拒之。

初，关中霖潦，饷dao绝，军次豳州，可汗万骑奄至，阵五龙坂，以数百骑挑战， 举军失se。秦王驰百骑掠阵，大言曰：“国家于突厥无负，何为shen入？我，秦王也， 故来自与可汗决，若固战，我才百骑耳，徒广杀伤，无益也。”颉利笑不答。又驰 骑语突利曰：“尔往与我盟，急难相助，今无香火情邪？能一决乎？”突利亦不对。 王将绝水前，颉利见兵少，又闻与突利语，yin相忌，即遣使者来曰：“王毋苦，我 固不战，将与王议事耳。”于是引却。秦王纵反间，突利乃归心，不yu战，颉利亦 无以qiang之，乃遣突利及夹毕特勒思mo请和，帝许之。突利遂自托于王为昆弟。帝见 思mo，引升御榻，思mo顿首辞，帝曰：“我见若犹颉利也。”乃听命。

突厥既岁盗边，或说帝曰：“虏数内寇者，以府库子女所在，我能去长安，则 戎心止矣。”帝使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逾南山，an行樊、邓，将徙都焉。群臣赞迁， 秦王独曰：“夷狄自古为中国患，未闻周、汉为迁也。愿假数年，请取可汗以报。” 帝乃止。颉利已和，亦会甚雨，弓矢皆弛恶，遂解而还。帝会群臣问所以备边者， 将作大匠于筠请五原、灵武置舟师于河，扼其入。中书侍郎温彦博曰：“魏为长堑 遏匈nu，今可用。”帝使桑显和堑边大dao，召江南船工大发卒治战舰。颉利遣使来， 愿款北楼关请互市，帝不能拒。帝始兼天下，罢十二军，尚文治，至是以虏患方张， 乃复置之，以练卒搜骑。

八年，颉利攻灵、朔，与代州都督蔺〓战新城，〓败绩。于是张瑾兵屯石岭， 李高迁屯大谷，秦王屯蒲州dao。初，帝待突厥用敌国礼，及是，怒曰：“往吾以天 下未定，厚于虏以纾吾边。今卒败约，朕将击灭之，毋须姑息。”命有司更所与书 为诏若敕。瑾未至屯，虏已逾石岭，围并州，攻灵州，转扰潞、沁。李靖以兵chu潞 州dao，行军总guan任瑰屯太行。瑾战大谷，败绩，中书侍郎温彦博陷于贼，郓州都督 张德政死之。遂攻广武，为任城王dao宗破。其yu谷设掠绥州，请和去。败并州数县， 入兰、鄯、彭州诸屯，或小胜，不能制。俄寇原州，折威将军杨屯击之，且发士屯 大谷。

九年，攻原、灵，又围凉州，进犯泾、原，李靖与战灵州，虏引去。寇西会州， 围乌城，翔徉陇、渭间，平dao将军柴绍破之于秦州，斩一特勒、三大将，虏千级。 大抵虏得志则shen入，负则请和，不耻也。其七月，颉利自将十万骑袭武功，京师戒 严。攻高陵，尉迟敬德与战泾yang，获俟斤乌没啜，斩首千余级。颉利遣谋臣执失思 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