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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傻dao台访官场现形记秦淮(3/6)

日如此,倒也乐此不疲。所以朝廷虽以三省地方叫他总制,他竟其行所无事,如同卧治①的一般。所属的官员们见他如此,也乐得逍遥自在。横竖照例公事不错,余下工夫,不是要钱便是玩女人,乐得自便私图,能够顾顾大局的有几个呢?

①卧治:指政事清简。汉汲黯为东海太守,多病,卧阁内不出,岁余,大海大治,后召为淮阳太守,不受。武帝曰:“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

佘小观又有三件脾气是一世改不掉的。头一件打麻雀。自到江南,结识了余荩臣,投其所好,自然没有一天肯不打。而且他赌品甚高,输得越多心越定,脸上神色丝毫不动。又欢喜做“清一色”所以同赌的人更拿他当财神看待。第二件讲时务。起先讲的不过是如何变法,如何改良。大人先生见他说话之间总带着些维新习气,就不免有点讨厌他。他自己已经为人所厌尚不晓得,而又没有钱内外打点,自然人家更不喜欢他了。他这个道台虽然是特旨,是记名,在京里一等等了两年多没有得缺,心上一气,于是又变为满腹牢骚,平时同人谈天,不是骂军机,就是骂督、抚。大众听了,都说他是“痰迷心窍”因此格外不合时宜。第三件是嫖婆娘。他为人最深于情,只要同这个姑娘要好了,连自己的心都肯掏出来给人家。在京的时候,北班子里有个叫金桂的,他俩弄上了,银子用了二千多,自己没有钱,又拉了一千多银子亏空。一个要嫁,一个要娶,赛如从盘古到如今,世界上一男一女,没有好过他俩的。谁知后来金桂又结识了一个阔人,银子又多,脸蛋儿又好,又有势力。佘道台抵他不过,于是赌气不去,并且发下重誓,说:“从今以后,再不来上当了!”在京又守了好几个月,分发出京,碰着一位老世伯帮了他一千银子。到了天津,手里有了钱,心思就活动了。人家请他吃花酒,又相与个花小红,几乎把银子用完。被朋友催不过,方才硬硬心肠同小红分手的。路过上海,因为感念小红的情义,所以没有去嫖。到了南京之后,住了两个月,寄过两件织现成花头的缎子送给小红作衣服穿。后来同寅当中亦很有人请他在秦淮河船上吃过几台花酒,他只是进着不肯带局。后来时候久了,同秦淮河钓鱼巷的女人渐渐熟了,不免就把思念小红的心肠淡了下来。

一天余荩臣请他在六八子家吃酒。台面上唐六轩带了一个局,佘小观见面之后,不禁陡吃一惊。原来这唐六轩唐观察为人极其和蔼可亲,见了人总是笑嘻嘻的,说起话来,一张嘴比蜜糖还甜,真正叫人听了又喜又爱。因此南京官场中就送他一个表号,叫他“糖葫芦”这糖葫芦到省之后,一直就相与了三和堂一个姑娘,名字叫王小四子的。这王小四子原籍扬州人氏,瘦括括的一张脸,两条弯溜溜的细眉毛,一个直鼻梁,一张小嘴,高高的人材,小小的一双脚。近来南京打扮已渐渐的仿照苏州款式,梳的是圆头,前面亦一寸多长的前刘海。此时初秋天气,身上穿着件大袖子三尺八寸长的浅蓝竹布衫,拖拖拉拉,底下已遮过膝盖,紧与裤脚管上沿条相连,亦瞧不出穿的裤子是甚么颜色了。佘道台因见他面貌很像天津的花小红,所以心上欻地一动。

当下王小四子走到台面上,往糖葫芦身后一坐。糖葫芦只顾低着头吃菜,未曾晓得。对面坐的是孙国英孙观察,绰号叫孙大胡子的,见了王小四子,拿手指指糖葫芦,又拿手摆了两摆。王小四子误会了意,齐巧这两天糖葫芦又没有去,王小四子便打情骂俏起来,伸手把糖葫芦小辫一拖,把个糖葫芦的脑袋掀到自己怀里,举起粉嫩的手打他的嘴巴。此时糖葫芦嘴里正衔着一块荷叶卷子,一片烧鸭,嘴唇皮上油晃晃的,回头一看,见是相好来拖他,亦就撒娇撒痴,趁势把脑袋困在王小四子怀里,任凭打骂。只听得王小四子说道:“你这两天死到那里去了?我那里一趟不来!叫你打的东西怎么样了?到底还有没有?”糖葫芦嘻皮涎脸的答道:“我不到你那里去,我到我相好的家里去!”他说的是玩话,谁知王小四子倒认以为真,立刻眉毛一竖,面孔一板,说道:“我早晓得我仰攀你大人不上!那个姑娘不比我长的俊!你要同别人‘结线头’①,你又何必再来带我呢!”一头说话,那副神形就要掉下泪来,慌忙又拿手帕子去擦。糖葫芦只是仰着脸朝着他笑。王小四子瞧着格外生气,抡起拳头,照准了头,又是两下子。打的他不由的喊“啊唷”孙大胡子哈哈大笑道:“打不得了!再打两下子,糖葫芦就要变成‘扁山查’了!”王小四子听了这话,忽然扑嗤的一笑,又赶紧合拢了嘴,做出一副怒容。佘道台见了这副神气,更觉得同花小红一式一样,毫无二致。因为他是糖葫芦带的人,不便问他芳名、住处,只得暗底下拉孙大胡子一把,想要问他。孙大胡子又只顾同糖葫芦、王小四子说话,没有听见,佘道台只得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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