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航芥刚刚到了公馆里，脱衣坐定，叹了气：“我上了当了！我本打算不来的，都是他们撺掇，什么顾问官，是有面的，人家求之不得，你反推辞，心中动了念，所以把香港的现成行业丢了，来到这里，偏偏又是什么德国人、法国人，把我闹得摸不着路。现在上的意思也不是这样了，将来恐怕还有变故，不如趁早辞了他，仍回香港我的老营生去罢。”又转念：“不可，不可！自古，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虽碰了两回钉，这是从前没有学过德、法两国话，叫我也无可如何，并不是我本事不济。倘然辞了他，跑到香港，一定被人耻笑，不如将就将就吧。”胡思想，连晚饭都不曾去吃。一宿无话。第二日，一早起来，也不用轿了，穿上衣帽，拿着，一个人了门，心想到那里去散散闷呢。信步走过大街，看见一座牌楼，牌楼里面挂着密密层层的红纸招牌，一打听说是戏馆。劳航芥便在人丛内钻将去，有人领着了大门，一领领他到一间敞厅上，有二三百个坐。此时光景还没有开锣，坐上只坐了两排人，其余还空着。劳航芥等的心灰意懒，才看见坐上的人渐渐多起了，台上打动锣鼓，预备开场。霎时过加官，接着一余伯牙琴。劳航芥在香港广东戏也看过几次，京班徽班却没有看过，这番倒要细细的领略。只见台上那老生连哭带嚷了大半天，台底下也有打磕睡的，也有吃烟的，也有闲谈的，并没一个人却理会台上这戏。劳航芥心里想，为着什么来呢？这个样，何不在家里坐着，还自在些儿呢？霎时台上换了一法场换，那个小生唱不多几句，底下便哄然叫起好来，劳航芥虽是不懂，却要随声附和，把掌拍得一片声响。他旁边有两个人，看戏看了神，被他一拍掌，不觉吓了一。扭转来一看，见是一个洋人，后来

都不懂德国话，料想是不明白了，明儿找着了翻译再来罢。随和黄抚台、劳航芥了一，嘴里又说了一句什么，扬长走了。到了第二天，果然同了一个翻译来，说明了原委，黄抚台少不得传首县上来，替他办这桩事。这是后话。

再说黄抚台为劳航芥不能尽通各国语言文字，单单只会英文，心上就有些瞧他不起，一想要是单懂英文的，只要到上海去找一找，定然车载斗量，又何必化了重价，到香港请这么一个顾问官来呢？因此劳航芥在安徽省里宪眷就渐渐的衰了，洋老总也不是从前那样恭维了，劳航芥心中便有些懊悔。自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过了些时，已是隆冬天气了。忽然有一个法国副领事到安徽省里来游历。黄抚台要尽地主之谊，就请他在洋务局吃大餐，在坐者无非是藩县两司，跟着几个主教的，劳航芥在坐，自不必说，法国副领事吃了一瓶香槟酒，有些醉意，便和劳航芥攀谈起来。起先说的英国话，劳航芥自然对答如，说到中间，法副领事打起法国话来，劳航芥不懂，法副领事便改作英国话问他，劳航芥才明白他的意思，是问他这里有好玩的地方没有？便据实回答了。他心里恐怕黄抚台听见，又说他不行，冷一瞧，黄抚台一手拿着刀，正在那里割排割不动，全劲儿都使在刀上，这才放心。偏偏法副领事不懂，又打着法国话问了他几句，劳航芥又睁大了两看着他，黄抚台嘴里正嚼着排，侧着耳朵听他们俩说话，看见劳航芥又回答不，心里更是不兴，冷笑了一声。后来还是法国副领事改了英国话，劳航芥知是问他你几时同我一块儿去玩玩，劳航芥便告诉了黄抚台。黄抚台：“我虽上了年纪，游山玩，倒还喜，不过这样大冷天气，在家里躲着几多和，跑去简直是受罪了。还有一说，陪他去不要，倒是没有人跟他翻法国话。像我们安徽省里这些翻译，一听法国话，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到那时候，我还是和他比手式，还是不理他呢？”这两句话，说得劳航芥满面通红，坐又不是，不坐又不是。

法国副领事看他像个碰了钉的样，知他心里难受，便不和他说什么了。少时席散，黄抚台送过法国副领事，跟着各主教自回衙门去了，这里藩县两司也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