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下了馆，只见昌不断劝恩志的酒，世寿心里明白，帮着殷勤相劝，毕竟把他醉了。等送回旅馆，已经鼾声大作，打雷都惊不醒了。

“你说吧！我又不是不漂亮的人。”

王锡瑛风满面，笑起来角两极的鱼尾纹，正是走桃运的脸孔。对昌当然结得无微不至，但言不及义，而世寿亦一直等他托词告辞以后，才谈正事。

“不，不！我是作比方。”

于是，昌聚会神地，一面看一面轻声念：“当时天津人皆言杨翠喜为王益孙买去。当即面询王益孙，称名王锡瑛，系兵候补郎中，于二月初十间，在天津荣街买杨李氏养女名翠喜为使女，价三千五百元，并立有字证。再三究问，据王锡瑛称，现在家内服役…。”

“你不必他，那归我说话就是。”

“到我屋里坐去！”

“是的，在王家！”世寿答说：“让王益孙捡了个大便宜。”

“原来是替我们代拟的，复命的公事。”

下了火车上车，接到英租界一家字号叫“利顺德”的西式旅馆，住的是每天大洋十六元的特等房，有卧室，有客厅，有洗澡房。开窗去，便是公园，轩敞朗，比起旧式客栈来，不知明多少倍。

“好，好！一切拜托。”世寿想了一会说：“明天上午，我派车来接，请二爷一个人来好了。”

“那…。”

“不帽，不帽，自己人的事，我还想落后手，那成了什么人了？”世寿接着说：“公事呢？二哥预备怎么办？”

“那里，那里！”昌急忙分辩：“咱们先吃了饭再说。”

念到这里，昌抬问：“杨翠喜真的在王家？”

“是！是！”世寿赔笑说：“二哥，我不能驳你的老面，这样吧，我把我那个二八扣省来，明后天你带一万六千银回京。间那位归你自己安排，我一字不提。”

“那么，二爷，你开个价儿！

见面的地方是在一家饭馆里。跑堂的将门帘一掀，只见里面除了主人还有个陌生人在，经世寿引见，才知就是王锡瑛。

“世大哥，”恩志又发话了：“我有一张名单在这里，劳你驾把地址都写上，再派个听差来，明天领着我跟二爷一家一家去查。”

“怎么都可以。不过，我得跟你说明白，案里有关系的人，过两天得一趟京。”

世寿与昌都为之啼笑皆非，但无理由可说，唯有依他，换到日租界旭街乐利馆，才算安顿下来。

昌不作声

“要加个二千两，大概…。”

世寿大吃一惊“怎么？”他问：“还得过堂？”

昌盘算了一下，慨然答说：“好吧，世三爷，冲你的面，就这么说。你也不必给我一万六，一万五就行了！说，我从京里来，吃的、用的，该替你多捎一儿，只为走得匆忙，来不及预备，那一千银就算折儿。至于那面你不帽，就全在你自己了。”

“二哥，你一！”世寿将一个鼓起来的红封袋摆在昌面前，又加一句：“不必客气，一的好！”这是笔昌从未经手过的大款，自然要作一番检。一共是十五张银票，每张一千两，丝毫不错。

“他的也有了？”世寿一指隔室。

“这可难说了！瞧你的面，来这个吧！”说着，昌伸两个指。

“那也不必！情是情，办事是办事，大家规矩来，少不得有你一个二八扣。不过，买个窑儿一万二千两，莫非我们两个连这个数都不值？”

世寿沉了一下回答说：“祸是段香岩闯来的，他愿意拿一万银，袁大帅总也要送程仪，听说是四百两一份。二哥，我沾的光不少了，又是老朋友，我分毫不落，涓滴归公。”

“怎么着？二爷，”恩志问：“我的话说错了？”

“有小醇王那样的主人，就有‘那位’那样的下人。咱们不他，你说吧，这件公事该怎么办？”

“什么过堂？醇王和孙中堂跟大家见个面，随便问几句话，不必慌张，反正凡事有我。”

昌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卑职等到津后，即访歌杨翠喜一事…。”

到得第二天，恩志宿酲未解，躺在床上起不来，昌正好单独赴约。

“二哥，这趟是好差使，不瞒你说，我也大大地沾了你的光。只要这件案一了，上答应派我一个铜元局会办的差使，所以，二哥你有话尽说，我一定尽心尽力，替你办到。”

世寿跟着到昌屋里，煮茗相对，世寿蹙眉低声，指指间：“怎么派了这么一个不懂事的来？”

“二哥，”世寿赶拦他的话：“王益孙不是不开窍的人，他已经跟我说过了，另外还有一小意思。二哥，看我的面。”

“再有东西，请二哥过目。”

但是恩志却住不惯“世大哥，”他说：“两个人占了六间房，未免太糟踏，再说，这个坐着拉的洋桶，我也用不惯，一大早起来，非上茅房蹲在那里不可。怎么着，世大哥，换一家吧？”

招待的总责。

这使世寿与昌的诧异更甚于他不愿住利顺德，两个人面面相觑，好久说不话来。

“对了，若有不妥，咱们再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