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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章(6/7)

连脾气都改过了。”

看两人谈话有些格格不入的模样,龚夫人便来打岔“梁顺,人是靠得住的,就有一样不好,说话跟他的名字相反,不和不顺。”她叹口气说:“你的脾气又急,主仆俩象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真教我不能放心。”

“不要紧的。”梁鼎芬安慰她说“我总记着你的话,不跟他生气就是。”

“到了天津就写信来。”龚夫人又说“海船风狼大,自己小心。”

“我上船就睡,睡到上海。”

“洋人有种治晕船的药,很有效验,你不妨试一试。”

“喔,”梁鼎芬问:“叫什么名字?”

“药名就说不上来了。”文廷式说“到了天津,你不妨住紫竹林的佛照楼,那家栈房干净,人也不杂。你找那里的伙计,他知道这种药。”

“好,我知道了。”

“有件事,我倒要问你。”文廷式放下筷子,两肘靠在桌上,显得很郑重似地“你一到天津,北洋衙门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梁鼎芬气急败坏地说“难道还能拿我‘递解回籍’不成?”

“你看你!”龚夫人埋怨他说“三哥的话还没有完,你就急成这个样子!”

“对了,你得先听完我的话。我是说,北洋衙门知道你到天津,当然会尽地主之谊。你受是不受?”

“不受!”梁鼎芬断然决然地回答。

“李相致赠程仪呢?”

“不受!”

“下帖子请你吃饭呢?”

“也不受!”

“他到栈房里来拜你呢?”

这就说不出“挡驾”二字来了。梁鼎芬摇摇头:“不会的!

他何必降尊纡贵来看我这个贬斥了的七品官?”

“‘宰相肚里好撑船’,如果真有此举呢?”

文廷式这样逼着问,使梁鼎芬深感苦恼,但平心静气想一想,也不难回答:“他是道光丁未,我是光绪庚辰,”他扳着手指数一数会试的科分“时历四朝,相隔十五科。十三科以前称为‘老前辈’,我只拿翰苑的礼节待他就是。”

“你果然想通了!”文廷式抚掌而笑,显得极欣慰,接下来正色说道:“星海,我为什么要咄咄逼人,非问出个结果不可?就是希望你晓然于应接之道。我辈志在四海,小节之处,稍稍委屈,亦自不妨。”

“是啊,”龚夫人一旁帮腔“你的脾气太偏、太倔,总要听三哥的劝,吃亏就是便宜。”

龚夫人说完了,文廷式又说,两人更番叮咛,无非劝他此去明哲保身,自加珍重。爱妻良朋的殷殷情意,梁鼎芬不能不接受,但不知怎么,越来越觉得自己身处局外,象是在听朋友夫妇规劝似的。

送行回城,文廷式心里很乱,又想回家,又不想回家。一直等车子进了栖凤楼胡同,他才断然决然地吩咐车伕:“上麻线胡同。”

盛昱的意园在麻线胡同,相去不远,是文廷式常到之处。门上一见他,笑着说道:“真巧了!我们家大爷一回来就问,文三爷来过没有?正惦着你呐,请进去吧!大概在书房里。”

听差引入院中,只见盛昱穿一身夏布短衫裤,趿着凉鞋,正在晒书,抬头看到文廷式,只招呼一声“屋里坐!”依然在烈日下埋头检书。文廷式知道,那部书在盛昱视如性命,是宋版的《礼记》,与苏黄谷璧的《寒食帖》,刁作胤的《牡丹图》,合称“意园三友”因此这时他连朋友都顾不得接待了。直待摊检妥帖,盛昱方始掀帘入屋“星海走了?”他问。

“是的。”文廷式答说“我刚送他回来。”

“今天署里考官学生。”盛昱指的是国子监,他是国子监的祭酒“我不能不去,竟不能跟星海临歧一别。”

“彼此至好,原不在这些礼节上头讲究。”文廷式说“其实免去这一别也好,省得徒然伤感。”

“怎么样?”盛昱问道:“星海颇有恋恋之意?”

“当然。他也是多情的人。”

这所谓“情”当然是指友情,盛昱叹口气说:“人生会少离多,最是无可奈何之事。何况星海又是踽踽独行!”

文廷式没有答话,内心深深悔恨,自己做了一件极错的事,当初应该劝龚夫人随夫同归,即令做不到这一层,亦不应该接受梁鼎芬托妻之请。

“今天没有事吧?找几个人来叙叙如何?”

文廷式当然表示同意。于是盛昱坐书桌后面,吮毫伸纸,正在作简邀客时,听差来报有客。

这也是个熟客,名叫立山,字豫甫,是蒙古人,但隶属于内务府,因而能够放到苏州当织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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