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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章(5/7)

未来如何过日子,所以对所谓“久长的打算”自然而然地就往这方面去想,心想梁鼎芬的话不错,明年春闱得意,必然之事。而且只要中了进士,就不愁不点翰林,多少有资格掌文衡的大老,象翁同龢,潘祖荫、许庚身、祁世长等人,希望这年的所谓“四大公车”——福山王懿荣、南通张謇、常熟曾三撰和他,出于自己门下。如果运气好,鼎甲亦在意中。那一来用不着三年散馆,在两年以后的乡试,就会放出去当主考,可以还债了。

想到这里,欣然说道:“星海,不要紧!你放心回广州吧!但愿你一年半载,就能接眷,如或不然,我在京里总可以支持得下去。”

梁鼎芬无话可说,唯有拱手称谢:“累三哥了!”

从第二天起,梁鼎芬就开始打点行囊。于是,送程仪的送程仪,饯行的饯行。由于是弹劾权贵落职,一时声名大起,梁鼎芬亦颇为兴头,刻了一方闲章:“二十七岁罢官”

这天是他的同乡,也是翰林院同僚的姚礼泰约他看荷花,聊当话别。地点是在崇文门内偏东的泡子河,前有长溪,后有大湖,东南两面,雉堞环抱,北面一台雄峙,就是钦天监的观象台。两岸高槐垂柳,围绕着一片红白荷花,是东城有名的胜地。

主客只得三人,唯一的陪客就是文廷式。午后先在梁家会齐,梁家的栖凤苑就座落在东单牌楼的栖凤楼胡同,离泡子河不远,所以安步当车,从容走来。姚家的听差早就携着食盒,雇好了船在等待。但是,骄阳正盛,虽下了船,却只泊在柳荫下,品茗闲话。

“星海,”姚礼泰问道:“听说宝眷留在京里可有这话?”

“有啊!”梁鼎芬指着文廷式说“我已经拜托芸阁代为照料。三五个月以后,看情形再说。”

“还是早日接了去的好。”姚礼泰说“西关我有一所房子,前两天舍弟来信,说房客到十月间满期,决定退租。你到了广州不妨去看看,如果合适,就不必另外费事找房子了。”

梁鼎芬自然连连称谢,但心头却隐隐作痛。连日与龚氏夫人闲谈,她已经一再表示,决不愿回广州,所以姚礼泰的盛情,只有心领,却未便明言。

“两位近来的诗兴如何?”姚礼泰又问。

“天热,懒得费心思。”文廷式答说:“倒是星海,颇有些缠绵悱恻的伤别之作。”

“以你们的交情,该有几首好诗送星海?”

“这自然不能免俗。”文廷式说“打算填一两首长调,不过也还早。”

“对了!今日不可无词。我们拈韵分咏,”姚礼泰指着荷花问说“就以此为题。如何?”

“好!”梁鼎芬兴致勃勃地“这两天正想做词。你们看,用什么牌子?”

“不现成的?”文廷式指着城墙下说:“《台城路》。”

名士雅集,听差都携着纸笔墨盒、诗谱词牌,当时拈韵,梁鼎芬拈着“梗”字,脱口吟道:“片云吹坠游仙影,凉风一池初定。”

“好捷才!”姚礼泰夸赞一声,取笔在手“我来誊录。”梁鼎芬点点头,凝望着柳外斜阳,悄悄念着:“秋意萧疏,花枝眷恋,别有幽怀谁省?”

“好!”姚礼泰一面录词,一面又赞“宛然白石!”

“我何敢望姜白石?”梁鼎芬又念:“斜阳正永,看水际盈盈,素衣齐整;绝笑莲娃,歌声乱落到烟艇。”

“该‘换头’了。上半阕写景,下半阕该写人了。”

“这是出题目考我。”梁鼎芬微笑着说“本来想写景到底,你这一说,害我要重起炉灶。”

说罢,他掉转脸去,剥着指甲,口中轻声吟哦。文廷式看着词稿,却在心中念着:“秋意萧疏,花枝眷恋,别有幽怀谁省?”

文廷式在玩味梁鼎芬的“幽怀”姚礼泰亦在凝神构思,一船默默。只听“波、波”的轻响,紧包着的莲瓣,一朵一朵开放,展露娇黄的粉蕊,飘送微远的清香,随风暗度,沁人心脾,助人文思。

“我都有了!”梁鼎芬说:“我自己来写。”

从姚礼泰手中接过纸笔,一挥而就,他自己又重读一遍,钩抹添注了几个字,然后搁笔,将身子往后一靠,是颇感轻快的神态。

于是姚礼泰与文廷式俯身同看,那下半阕《台城路》写的是:“词人酒梦乍醒,爱芳华未歇,携手相赠。夜月微明,寒霜细下,珍重今番光景。红香自领,任漂没江潭,不曾凄冷;只是相思,泪痕苔满径。”

“这写的是残荷。”姚礼泰低声赞叹:“低徊悱恻,一往情深。”

梁鼎芬当然有得意之色,将手一伸:“你们的呢?”

“我要曳白了。”文廷式摇摇头,大有自责的意味。

“我也是。”姚礼泰接口“珠玉在前,望而却步,我也只好搁笔了。”

“何至于如此?”梁鼎芬矜持地“我这首东西实在也不好,前面还抓得住题目,换头恐怕不免敷衍成篇之讥。”

“上半阕虽好,他人也还到得了这个境界,不可及的倒是下半阕,写的真性情,真面目。”姚礼泰转脸问道:“芸阁,你以为我这番议论如何?”

“自然是知者之言。”略停一下,文廷式提高了声音说:“‘任漂没江潭,不曾凄冷’,星海,‘夜月微明,寒霜细下,珍重那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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