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与僚友谈文论事，总是要让人尽量发挥意见，到了言无不尽之后，他才肯说话，所以那三人在苦婆心劝他明哲保时，他只是手捋白胡须，闭目静听，到声音静了下来，他才张目开。

“我这里办。”曾国藩接回答“今天也晚了，明天再说。我想，明天总还有上谕，把朝廷的意向清楚了再动手，也还不迟。”

别人开衅，会在兵船上用“后膛螺丝开”炮，朝岸上轰，这一是怎么个法？还说“用”实在有些莫测！因而他的幕友和儿，你一言、我一语，旁敲侧击地一定要他说。

“中堂，”黎庶昌比较了解洋人办事的规则“这一案涉的重心，还是在京里，象这样的大案，朝廷原该指示宗旨，是委曲求全，还是据理力争？这在查办的时候，关系甚大，廷寄只说‘察情形，持平办理’，又要‘顺舆情’，又要‘维大局’，都是些活络门闩的话。且不说将来责任都落在中堂双肩，前没有一个定见，案即无归趋。”

他的僚友们则更有一层的想法，勋业彪炳，封侯拜相的朝廷石，如今为了洋人霸，委屈求全到情愿挨打不还手，不惜一相殉，务求达成和议，想想也真可悲！上上下下如果再不奋发自，替国家争气，那就太对不起曾国藩的苦心了。

“那我就说了吧！”曾国藩终于慢条斯理地答“这一条叫：我死则国生。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件案，曲直是非，现在还不甚分明，但法国人死了好几个，教堂烧了好几座，他没理也变有理了。缉凶、赔银、赔不是，能依的我件件都依。如是还要开衅，就只好我来，法国人要开炮，我就站在他炮对准的地方。我想法国人也是讲理的、难真的开炮打死我？果真如此，各国一定不直法国所为，得多助，我们的涉也就好办了！”

“是！”钱鼎铭看着黎庶昌和薛福成问：“还有奏稿，由我这里办，还是署里办？”

“一语破的！”曾国藩不断颔首“我到天津查办，就从这个关键上着手。”

虽有些玩笑的意味，其实是极严重的事。曾国藩遇到疑难之际，一是了名的，现在要如何法？首先曾纪鸿就关心万分，因而与黎庶昌和薛福成，虽不言，却都直着看他，是作何话说？

“在武兰珍供的虚实。”钱鼎铭答：“武兰珍究竟是否王三所指使，王三是否教堂所雇用，挖剖心之说，是谣传还是确有其事？照此层层严讯，悉心推求，则真相大白，曲直自明。”

！”

“这一条么？”曾国藩的声音显得很苍凉“是用的一条。我此刻不说，将来你们就知了。”

于是，侍立在曾国藩边的老二纪鸿说话了：“三位老世叔，剖析利害得失，已经十分明白，如果总署的意见跟爹相左，则治丝愈棼，倒不如不的好！”“我已经答应周家勋，不日到津，何能不？”曾国藩答“至于总署的意见，可以想象得之，无非息事宁人而已。我当然也要申明涉的宗旨，奏请朝廷准许，或者告诉总署，那就表里一致了。”

“那倒不必太急，谋定后动，庶乎无悔。我还要料理料理，总在月初才能动。调甫，”曾国藩又说：“你看看候补当中，可有脑清楚，言词便给的人，挑这么两员，用我的名义发札，委他们到天津，会同府，先办理缉凶事宜。”

三个人听他这一说，虽失望，并不觉得意外，如果他能袖手，也就不成其为曾国藩了！因而面面相觑，不知还能有什么话说？

“这件案，是通商二十年来所未有。能够到缉凶赔银，便算了结，已是上上大吉。至于内外之间，如何能够面面都有代，要看案情而定，如果其曲在我，则办得严些，百姓亦无话说。倘或错在洋人，那个涉自然就好办了。”

“那么请示中堂，”钱鼎铭不再劝曾国藩卸责，问他起程的日期：“那天动，应该作何准备？不知中堂定了主意没有？”

问到这话，曾国藩不断，慢吞吞地答：“一个字：

的时候，更不是生气的时候。刚才我跟莼斋和叔耘在谈，缉凶赔银，自然是免不了的，我跟崇地山要挨骂，也是免不了的。只是祸虽闯得这么大，恐怕民愤依然未平，要应付内外两方面，事情着实棘手，你看该怎么办？”

“中堂的经有十八条，”钱鼎铭带些调侃的语气说：“这一次不知要用那一条？”

“然则请教中堂，”钱鼎铭问：“中堂心里是怎么个宗旨？”

“法国人要开衅呢？”

曾国藩的神态和心情，都跟从容就义的志士一样。但六十老翁，衰病侵寻，说这样的话来，儿的第一个就忍不住，圈一红，赶悄悄背过去，拭去角的泪。

“诸公我太切，未免言不由衷。如果我能撒手不，于私，自有裨益，于公，则未必尽然。要教崇地山自己去了结此事，更是缘木求鱼，他如能善了，也就不致于激这一场变故来了。”

“我总立意不跟他开衅。”

果然，第二天又奉到上谕，崇厚自请治罪，并建议将地方官

“我亦有这样的看法。”薛福成接也说“设或中堂在天津持平办理，而总署对法使罗叔亚一味迁就，彼此分歧，这个涉一定办不好。如今恭王在假，文尚书丁忧回旗穿孝，百日明满，又请病假两个月，人在奉天。总署中，听说是“董太师”一把抓，而军机变成宝中堂为首，所以才有这样不负责任的上谕。中堂石臼戏，吃力不讨好，固无论矣，不过这戏总要得下来才好！”于是黎庶昌和钱鼎铭也劝曾国藩，说他病未痊，尚在假中，廷寄中也有“神如可支持”的话，可见并不勉，既然如此，大可撒手不。即使要，只地方，不对外涉。钱鼎铭自告奋勇，愿意到天津去揭开“迷拐幼孩”的底蕴。至于这一案涉外的教案，或者奏请另简大员办理，或者请旨责成崇厚，自己设法了结。这才是于公于私，两有裨益的事。

“然则曲直是非，如何区别？”